萧玉筝收起空白铜片后，并未离开，只站在原地望着才女博览会的方向。炊烟从厨艺展区升起，孟晚棠试菜的香气随风飘来，一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差点撞到柱子，被旁边姑娘一把拉住。笑声不断，人潮未退。
谢惊声坐在文展区角落的小桌前，指尖敲了敲传音匣边缘，匣子微光一闪，声音清亮传出：“今晨七刻，东洲七大世家遣子携礼登山，跪求入门——消息属实，已由山脚茶摊三轮确认。”
她话音落下，原本散去的人群又回了些许，几个穿短打的年轻姑娘挤上前问：“真的？世家公子也来拜师？”
“可不是。”谢惊声低头记了一笔，笔尖顿了顿，“抬着礼盒来的，笔墨纸砚各一百斤，还有人捧着祖传玉佩，说要‘洗心革面，重学做人’。”
霍九娘正蹲在武艺区检查昨夜“喷嚏地板”的机关零件，闻言抬头，锅铲还挂在腰带上，嗤笑一声：“祖传玉佩？当咱们缺钱花？”
她几步走到山门石阶边，眯眼往山下看。雾气未散尽，隐约能见几队青衣少年列队而上，肩挑手提，步履沉重。最前头一人膝盖沾土，似是真跪着爬上来。
“哎哟，这阵仗。”花西月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手里翻着一本新账册，边走边念，“礼单一开：端砚三十方、宣纸千刀、松烟墨五百锭……还有两筐活鸡，说是‘供书院膳食所用’。”
“鸡？”楚灵芽从整蛊馆探出头，眼睛发亮，“能涂荧光粉吗？”
“不能。”孟晚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人未至声先到。她拎着锅铲大步走来，发髻松了一缕，脸上还沾着面粉，“谁让你们来的？”她站定在石阶最高处，锅铲往地上一杵，发出闷响。
底下那跪着的少年抬起头，额角有汗滑进眼睛，也不敢擦：“听闻贵院授女子以实学，教人立身有道……我等愿弃虚名，求真本事。”
“实学？”孟晚棠冷笑，“你知道我们教什么？”
“听说……有吵架话术、账本识谎、毒汤辨味？”另一少年小声答。
“那你爹知道你来学这个？”孟晚棠逼近一步。
那少年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萧玉筝这时才慢悠悠走过来，袖中纸条仍未拆，只拿指尖捏着一角。她靠在门柱上，歪头打量这群人：“你们以为，我们这儿是换个地方背《女诫》？”
“不是。”元昭的声音从主堂台阶上传来。她刚巡完书院一圈，月白劲装未换，袖口沾着一点昨夜烟火残留的灰。她走下台阶，脚步不急，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想进门可以。”她说，“先扫七日山道，不准用仆从，不准雇工，不准念书解闷——就扫地，扫到我们觉得你够诚。”
众人怔住。
“七日？”有人忍不住问，“就为扫地？”
霍九娘一脚踹飞身边蒲团，直冲那提问少年面前：“你说啥？我听不清！再说一遍！”
少年踉跄后退，捂住耳朵，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怒吼震耳功’。”霍九娘拍拍手，“明天开始，每日晨练加训，敢逃课的，我亲自送你下山。”
人群倒吸一口冷气。
萧玉筝轻笑出声，走上前去，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名少年胸前的玉佩：“想知道你爹哪房小妾私吞家产？跟我学三天‘撒娇套话术’，保你查清账本，还能让他主动分你一份田契。”
那少年瞪大眼：“真……真的？”
“假的。”萧玉筝眨眨眼，“但你要是肯扫七天地，我就教你一半。”
气氛骤然松动。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默默放下礼盒，卷起袖子。
楚灵芽蹦跳着凑到元昭身边，压低声音：“师姐，我在拜师茶里加点‘笑果粉’怎么样？让他们一边哭一边笑，表示诚意？”
话音未落，孟晚棠锅铲已拍在她手背上：“今日之礼，不容儿戏。”
楚灵芽缩手，嘴里嘀咕：“就一点点也不行吗……”
“他们不是来取乐的。”元昭看着山下那些青衣身影，声音不高，“也不是来认错的。他们是来活命的。”
众人静默。
“这世道变了。”她继续说，“家里再有钱，官职再高，一句话不对就能抄家。你们父辈靠联姻、靠站队、靠嘴上仁义活得安稳，现在不管用了。他们怕了，所以送你们来学‘生存之道’。”
风吹过檐铃，叮当一声。
“我们不教规矩。”元昭目光扫过姐妹们，“我们教活着有骨气，做事有手段，被人欺时不低头——这就是生存之道。”
她说完，不再看山下，转身朝主堂走去。
其余五人陆续跟上。霍九娘最后一个进屋，临关门时回头看了眼石阶，低声嘟囔：“早该如此。”
主堂内烛火初燃，六位徒弟并肩而立，三师娘居后。谢惊声已在记录板上写下标题：《史上首次女子收徒记》。花西月倚窗翻账本，笔尖不停，嘴里念叨：“收徒收费要不要打折？新弟子首月材料费减半？”
孟晚棠端坐主位，锅铲搁膝上，眼神锐利扫视全场，确认无人再提荒唐主意。
楚灵芽缩在角落揉手，手中偷偷藏起半包粉末。
萧玉筝指尖轻敲桌面，眼中精光闪动，似已在盘算教学方案。
元昭站立于中央，神色沉静，心中虽有波澜，却未显于外。
门外传来整齐叩首声，映着窗纸人影重重。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密敲打屋瓦。山门外石阶上，仍有零星身影冒雨等候明日入试。
烛芯爆了个灯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