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高台在晨光里抖开,三面铜锣一字排开。萧玉筝挽着袖子走上台阶,手里抱着一摞纸山,边走边吹了口气拂开额前碎发。底下人头攒动,有踮脚张望的妇人,有挤在前排嗑瓜子的汉子,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年轻姑娘叉腰站着,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谁。
她把那堆举报信往案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全场静了半息。
“昨儿个谢小师妹说了,今天要办相亲大会。”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不是给你们找郎君的——是给那些作恶多端、骗财骗色、家暴纳妾的坏男人,配对能治他们的泼妇!”
人群哄地笑起来。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拍腿叫好:“早该这么干了!我那堂哥娶七个老婆,如今连饭都吃不上,活该!”
“名单已按恶行轻重排序。”萧玉筝敲了三下铜锣,“今日只做‘天作之合’,不搞‘落井下石’。每一对公布后,由姻缘转盘抽签确认编号,再由直播间播报背景,保公正,也护隐私。”
她说完一挥手,两个弟子抬出一人高的木轮盘,上面插满带编号的竹牌,转动时哗啦作响。另一侧搭起的小棚子里,传音匣子亮着微光,谢惊声虽未露面,但声音断续传出:“第三号匹配对象——员外张某,家暴妻妾、克扣嫁妆、私藏妾室于城西破庙……”
底下议论纷纷。
“这人我知道!他媳妇去年冬天被打出家门,抱着孩子在桥洞下住了半个月。”
“现在呢?”
“听说改嫁了个卖豆腐的,日子倒安稳。”
萧玉筝翻开名册,朗声道:“今日为张员外匹配的对象,是南市卖菜的寡妇王大娘——嗓门震天,一吼能吓退三只狗,曾因摊位争执骂哭过两名衙役。”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一阵大笑。只见一个身材壮实、扎着头巾的妇人拨开人群走出来,双手叉腰:“我就是王大娘!你说我泼?我不泼我能在这南市站住脚?让他来试试!”
周围人鼓掌吹哨。萧玉筝笑着点头,请她站到一侧红绸柱旁。接着转动轮盘,指针晃了几圈,停在“七”上。她抽出对应竹牌,举高示意:“七号匹配成立!请两位上前完成同心锁仪式——非逼婚,只为见证改变可能。”
两人走到台前。王大娘上下打量那员外一眼,冷笑:“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把你扔进菜汤锅里煮了。”
那员外低头搓手,脸色发白,只敢应:“不敢……不敢……”
有人递上两片铜片。王大娘提笔写下“我要开自己的菜摊”,员外犹豫片刻,也写“愿归还部分嫁妆”。两人将铜片嵌入同一把铜锁,投入炉中。火焰腾起,映得众人脸上光影跳动。
“第二对!”萧玉筝继续念,“书生李某,始乱终弃,骗婚逃亡,致原配投井未遂——现匹配前线退伍老兵之女赵氏,擅长摔跤擒拿,曾在校场比武赢过三名男兵。”
台下一阵骚动。不多时,一名穿粗布劲装的女子走上台,肩宽腿长,眼神锐利。她盯着那书生看了半晌,开口便是:“你若再敢写情诗骗人,我就把你绑去军营当沙包。”
书生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不写了……真不写了……”
又是一阵哄笑。第三对匹配的是纳妾无数的商贾与自称“河东狮吼”传承人的茶楼掌柜,宣布完毕时,那掌柜直接拎着铜壶上台,往地上一蹾:“听好了!进了我家门,晚上不准出门喝酒,早上必须刷马桶,违者罚跪搓衣板三天!”
全场笑倒一片。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争执声。两个年轻女子抢着要报名,一个说:“我丈夫偷卖田契去赌坊!”另一个喊:“我家夫君在外养了四个小的,还说我不能生!”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动手。
萧玉筝皱眉,立刻叫停流程。她快步走下台,拦在两人中间:“都别急。你们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可今天不是比谁更惨的地方。”
她转身回台,命人搬来一棵树架,挂满红布条。“从现在起,设‘匿名许愿树’。不想露脸的,写下心愿挂上去,由我们代读,并承诺尽力相助。”
她带头撕下一条红布,提笔写:“想回家乡开绣坊。”贴上树枝。片刻后,又有布条陆续挂上:“望孩子能读书”“想找份工,不再靠他吃饭”“想学写字,不再被人骗”。
一名弟子拿起一叠布条,开始朗读。每读一条,台下便有人应和:“此愿必助!”声音渐次响亮,连最初争吵的两个女子也安静下来,眼眶微红。
气氛正暖,忽见一名男子挤到前排,故意激道:“这算什么相亲?分明是羞辱男人!我要告到礼部去!”
他话音刚落,脚下地板突然弹起,一股细粉喷出。男子猝不及防,连打九个喷嚏,鼻涕横流,踉跄后退。滑道自地面开启,竟将他一路送至远处“自省亭”内,门“砰”地关上。
原来是楚灵芽暗中启动了“喷嚏地板”机关。围观者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有人喊:“这就是乱说话的下场!”还有人拍手:“送得好!”
萧玉筝站在台上,唇角微扬:“提醒一句——此处只配真情,不迎伪客。想搅局的,机关认人不认脸。”
笑声中,秩序重归。许愿树下的红布越挂越多,风一吹,轻轻摇曳。
临近午时,萧玉筝请前三对匹配者再次登台。这次不为宣判,而是邀请他们共同完成仪式。三人各自打开姻缘炉,取出熔铸成形的小摆件——有的像锁,有的似环,纹路交错,难分彼此。
“这不是婚书,也不是判决。”她举起手中一件,“这是证明:有人看见你们的伤,也相信你们能变。”
王大娘接过摆件,忽然笑了:“我早不想嫁老实人了,就得找个怕我的,省得天天受气!”
那员外苦笑:“您说得对……回头我就把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
退伍女兵则直截了当:“我不娶他,我就去当捕快!总比在家看脸色强。”
台下喝彩如雷。几个原本躲在人群后的女子悄悄靠近许愿树,伸手取笔,默默写下心事。
日头渐高,主舞台前人流未散。萧玉筝立于红绸中央,手中握着最后一枚未投炉的铜片,上面空白无字。她望着台下,声音清晰:“今日第一场至此结束。明日加开第二场,欢迎继续投书报名。记住——这里不包办婚姻,只促成对等的对话。”
她顿了顿,将铜片收入袖中。
“散场了,也都回去吃饭吧。”她挥手笑道,“下午还有整蛊馆新关卡,听说会让人笑到肚子疼。”
人群缓缓退去,却有不少人仍围着许愿树不肯走。一个老妇人摸着布条上的字迹,低声问旁边少女:“姑娘,我也能写吗?我想让我儿子回来……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少女点点头,递上炭笔。
不远处,文展区的传音匣子仍在运转,谢惊声的声音断续飘来:“……明日上午十点,恶男劣迹榜前十完整曝光,请持续关注直播间……”
阳光洒在红绸高台上,灯笼尚未摘下,随风轻晃。萧玉筝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渐渐分流,有的走向整蛊馆,有的驻足许愿树,还有一队小姑娘围住一名弟子,追问如何报名书院。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扶鬓边发钗。
这时,一个穿灰袍的小厮模样的人从外围挤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动,随即不动声色地收进袖袋。
她没有拆看。
也没有离开。
只是转身望向才女博览会的方向,那里炊烟升起,孟晚棠的厨艺展区已经开始试菜,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一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差点撞到柱子,被旁边的姑娘一把拉住。
笑声不断。
人潮未退。
明天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