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收紧,刀柄纹路深深硌入皮肉。尖锐的痛感刺破纷乱思绪,让心神重归凝定。
夜色浓沉,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淌入,在地面积出数道惨白光影,像一道道禁锢的囚栏。
“火能焚旧,亦可生新。”
萧景珩的声音低沉沙哑,自胸腔深处沉沉传出。他抬声唤道:“水魈。”
窗外阴影微微蠕动,一道黑影紧贴窗棂,并未踏足屋内,压低的嗓音穿透窗纸:“属下在。”
“方才那名太监所言,不全是传讯那般简单。”萧景珩松开匕首,指尖轻叩案台,节奏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皇后刻意提及‘火’,库房旧档又遭焚毁。你即刻去查,近期内务府是否借防火、清理易燃旧物为由,对各处殿宇库房突击检修。重点查坤宁宫周遭,还有昔日存放青州贡物的旧址。”
“属下领命。”
话音落,黑影转瞬消散,连半点衣袂风声都未曾留下。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窗外夜风穿掠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萧景珩缓缓吐纳浊气,勉强想要坐直身子,去取案上那张拓着旧档残痕的纸片。
腰腹刚一发力,灼热感陡然自丹田炸开,顺着经脉疯窜,流遍四肢百骸。
蛰伏多日的血玉蝉余毒彻底苏醒。平日里被汤药压制得安分的毒素,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骤然狂暴肆虐。
萧景珩动作骤然僵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面色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突,冷汗涔涔而下,浸透贴身中衣。呼吸急促艰涩,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入无数碎刃,腥涩刺痛席卷肺腑。
“景珩!”
一直隐在暗影配药的姜离,第一时间察觉他气息大乱。她快步上前,指尖稳稳搭上腕脉。
脉象汹涌翻腾,时而细若游丝,时而急促擂鼓,紊乱到了极致。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手下触到的皮肉莫名僵硬,仿佛皮下血肉正慢慢失温、凝固。
“是牵机子。”姜离声音微颤,手上却稳如磐石,“皇后香囊里的药粉,与你体内血玉蝉毒相生引动。这是连环毒计,她算准了你心绪起伏、气血不稳的时机。”
萧景珩眼前阵阵发黑,月光在视野里扭曲晃动。他想开口说话,舌根却僵硬失灵,只能发出浑浊的气音。
姜离不再多言,袖中取出一包金针。
黑暗之中,她无需目视,单凭触感精准寻遍周身大穴,指尖起落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第一针,刺入百会。
第二针,落于膻中。
第三针,直定心脉周边要穴。
金针入肉无声,却携千钧力道。姜离掌心抵住他后心,绵长内力顺着针身缓缓渡入,奋力冲击被毒素淤堵的经脉。
“咳——”
萧景珩身躯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衣襟之上,刺鼻腥臭味瞬间弥漫全屋。
淤积毒血排出,紧绷僵硬的肌肉稍稍松弛,可他的呼吸依旧微弱飘忽。
姜离抬手拭去脸上溅到的血点,高声朝外吩咐:“紫苏,速煎清心解毒汤药!猛火急煮,添三钱甘草!”
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又迅速远去。
屋内只剩两道交叠的微弱喘息。
萧景珩的意识在黑暗深渊边缘浮沉,剧痛蚕食着神智。可心底残存的本能,支撑着他做出最后的举动。
他艰难抬起未行针的手,死死攥住姜离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皮肉。
“暂……瞒住……”他气息细如游丝,一字一句都耗尽余力,“水魈……局势……不可乱……”
他心知,自己重伤昏迷的消息一旦外泄,眼下勉强稳住的朝堂格局必将崩塌。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定会循着这缕“血腥味”群起而攻。
姜离眼眶发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重重点头:“我明白。别再说话,安心蓄力。”
萧景珩眼中光彩渐渐涣散,垂落手臂,彻底陷入昏睡。
姜离不曾停手,持续行针护住心脉,足足半个时辰,直到他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
不多时,紫苏端来汤药。姜离亲自扶起他,一勺一勺喂入药液,又取来湿布,仔细擦净他嘴角血污。
两时辰过去,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毒性暂时压下,可萧景珩元气大损,沉沉陷入深度昏睡。
姜离守在床边,重新点亮烛火。昏黄光晕温柔笼罩床榻,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后怕与自责缠上心头。
她早验出香囊药粉有毒,却万万没料到,此毒会与萧景珩体内顽毒交织迸发,势头如此凶险。
一枚香囊,既是暗下的毒手,亦是冰冷的警示。皇后这一步棋,算得步步致命。
姜离抬手,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面颊,动作轻柔,仿若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桌前烛火猛地一跳,炸出一朵灯花。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与床榻上萧景珩的影子在墙面紧紧交叠。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包余下的牵机子药粉,悬在烛火上方烘烤。
药粉受热,散出清苦杏仁味,混着药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姜离垂眸凝视纸包,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意与决绝。
“你既执意玩火,”她轻声自语,指尖缓缓收拢,薄薄纸包在掌心揉成碎末,“那我便顺势添薪。”
掌心药粉尽数撒入烛火。
火苗骤然蹿起半尺,噼啪爆响数声,转瞬又恢复如常,静静燃着。
火光摇曳,照亮窗外天际,夜色深处,已然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