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了一层灰白。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光斜劈进客房,落在床沿的旧皮鞋上。那双鞋头已经磨白了,是我三年前结婚时买的,后来再没换过。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她那句“门别关太紧”,还有翻文件时指节绷得发白的样子。
不是累,是压着什么。
翻身下床,动作很轻。推开房门,走廊静得能听见楼下冰箱运作的嗡鸣。客厅没人,但厨房有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接着是碗碟碰杯的声音。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边。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穿着昨天那件灰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锅里煮着粥,旁边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鸡蛋。我没动,也没说话。她也没回头,只把一碗粥端出来,放在餐桌靠右的位置——那是我的位置。
“你今天不出门?”我问。
她拿勺子搅了搅粥面,“上午在集团开会。”
我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粥温着,不烫。她没坐,站在我对面,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邮件界面。
“赵氏那边,法务说补充协议今天会发。”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停在我肩膀上方,“你定就行。”
声音平的,像读文件摘要。
我舀了一勺粥,咽下去,喉咙有点干。“我不是一个人在做决定。”
“我知道。”她说,手指滑动屏幕,“但签字的是我。”
我没接话。她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动作利落,肩带甩上胳膊时带起一阵风。我看着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阳光从外头照进来,落在她耳后那颗小痣上,一闪。
“清越。”我叫她名字。
她停下,没回头。
“亲戚说的话,我不怪他们。”我放下勺子,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但我得让你知道,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她终于转过身,眼神冷了些,“你说过很多次‘不是为了自己’。可每次重要节点,都是你先做了,我才看见结果。”
“我是怕你压力大。”
“所以你就替我扛?”她冷笑了一下,“陈砚舟,我不是玻璃做的,摔不起。”
我想解释,但她已经拎包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顿了顿。
“那份流程草案,”她说,“如果你真想让我参与,就不该只放一份打印稿在我桌上。”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粥凉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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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七分,我回到公寓。
楼道灯坏了,踩上去吱呀作响。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推门进去,客厅空着,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灯光漏出来。
我换了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封面是我手写的标题:《赵氏资产整合方案——许氏战略延伸建议》。下面一行小字:仅供内部参考。
脱掉外套,轻轻敲了两下书房门。
“我能进来谈五分钟吗?”
她坐在书桌前,头发还是盘着,但松了几缕垂在颈侧。听见声音,抬头看我,点了下头。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文件袋放在膝上,没急着打开。
“我知道你最近对我有看法。”我说,“亲戚的话,我不怪他们。但我得告诉你,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笔尖在某行划了一下。
“赵氏的核心业务,能补足我们在智能制造上的短板。”我翻开第一页,指着数据图,“你看这里,他们的自动化产线利用率是行业平均的1.8倍,技术团队完整,只是资金链断了。这个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她没抬头。
“收购价经三家评估所比对,属于市场低位。”我翻到下一页,“所有资金来源清晰,全部来自我个人投资收益,一分没动许家账目。王秘书可以调记录给你看。”
她忽然开口:“这些资料,明天会送到董事会。”
我顿住。
“我不是要绕开你。”我声音低了些,“我是怕你知道得太早,压力太大。你爸刚交权,堂叔他们眼睛都盯着,这时候要是你表现出犹豫,别人就会趁机搅局。”
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你觉得,我在乎的是控制权吗?”
这问题,昨晚她也问过。
我还是没答上来。
她合上文件,站起身,“你先去休息吧。这些我明天再看。”
我坐着没动。
“清越。”我叫她,“你信过我的,对吧?”
她停在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
“信任不是单行道。”她说,“你往前走的时候,至少让我看见路。”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很稳,没回头。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手里还捏着那份方案。纸页边缘已经被我捏出几道折痕。窗外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谁在暗处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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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房,我打开笔记本。
屏幕光照在脸上,页面还是那份未提交的流程草案。光标停在“审批人”那一栏,闪着,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签名。
我想起她说的“不是为了自己”。这话我说过太多遍,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许家?为了母亲临终前那句“你要活得有尊严”?还是为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跪在许家门口,求他给母亲筹手术费时,她说“我可以嫁你,但别指望我把你当丈夫”?
都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废物。
可现在,连她也开始怀疑我了。
我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透出一线光,和昨晚一样。我站了几秒,转身从抽屉里取出打印好的整合方案,又写了一张便签:如有需要,随时可调阅全部数据。
下楼,穿过客厅,把文件轻轻放在她办公室门外的置物架上。金属架子有点高,我踮了下手才放稳。便签露在外面,字朝上。
做完这些,我没等,也没回头,直接回了客房。
躺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醒:明日九点,集团管理层例会。
我把它反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黑暗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
“你往前走的时候,至少让我看见路。”
我知道她在哪条路上等着我。
可我现在,连灯都不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