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女鞋,鞋尖朝内,是她下午出门时穿的那双。我低头换拖鞋,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地板吱呀一声惊动楼上的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茶香,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像是书房那边飘过来的。
走廊尽头的门缝透出一线光。我直起腰,看了眼二楼。楼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道分界线,把我和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隔开。
我没往上走。转身进了客房,放下包,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第三颗纽扣蹭到了桌角,微微一紧,我没去管它。坐下来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什么东西被挪动的声音,很轻,可能是椅子腿擦过地板。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脸上。页面是未完成的并购流程草稿,我已经改了三遍。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还是合上了盖子。现在不是工作的时间。
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楼上的灯还亮着,但听不见翻文件的声音了。我犹豫了一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最终只是把客房的灯关了,摸黑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公司系统发来的提醒:明日九点,法务部提交赵氏资产交割补充协议初稿。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放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中午,许清越在许家老宅的客厅见到了亲戚们。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的水果盘上。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湿巾擦手,一边说:“清越啊,你爸最近身子不好,家里这些事都压你一个人肩上,真是辛苦。”
“还好。”许清越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搭在公文包上。
“可不就是嘛。”另一个中年男人接话,“不过现在好了,陈砚舟能干,大事小事都能顶上来。就是……”他顿了顿,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是不是太急了点?”
许清越没应声。
“赵氏那摊子事,谁不知道是块烫手山芋?”女人又开口,语气变得关切,“听说他已经去原总部看过好几次了,都没跟你一起?你们俩不是说好共同决策的吗?”
“他昨天才提了一句。”许清越说。
“哎哟,这就不对了。”女人摇头,“再怎么说也是许家的事,怎么能让他一个外姓人单独拿主意?更何况……”她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他是冲着赵家那几处地皮去的。你想想,赵天麟倒台前,名下那些不动产可都没动,突然就被人低价接手——你说巧不巧?”
许清越指尖轻轻敲了下包带。
“我们查过公开资料。”她说,“交易结构合法,评估价也在合理区间。”
“清越,你聪明归聪明,可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男人凑近一点,“他一个赘婿,三年前进门的时候连西装都买不起,现在倒好,一张嘴就是几个亿的投资。钱从哪来?靠工资?还是靠你们许家的资源垫底?”
“他的资金来源合规。”她的声音低了些,“经过第三方审计。”
“合规不代表没问题。”女人冷笑,“你以为那些审计真敢得罪掌权的人?再说了,他要是真有本事,干嘛非得入赘?凭自己本事打拼不行吗?”
许清越抬起头,“那是五年前的事。”
“可人心会变。”男人叹气,“你现在信任他,是因为他帮你办成几件事。可你要想清楚,他是帮你,还是在借你的名义铺自己的路?”
客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跑过的声音,远处传来修剪草坪的机器嗡鸣。
女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也不是非要挑拨什么。就是看着你从小长大,怕你被人蒙在鼓里。你妈走得早,你爸又不管家事,咱们这些亲戚,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许清越慢慢抽回手。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她说,“但这件事,我会自己判断。”
两人对视片刻,女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十七分,许清越回到办公室。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屋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把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拿出那份并购流程文件。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是早上匆匆翻阅时留下的痕迹。
她坐下来,打开台灯。灯光落在“审批人”那一栏,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下面是签名空格。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
早晨的画面又浮出来——他在厨房煮姜枣茶的样子,低头盛粥的动作,还有电梯里她往后退的那半步。那时候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但说不上来。
现在这丝不安被放大了。
亲戚说的话不算新。类似的话,这三年她听过太多次。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行动?为什么每次提到具体安排,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想起昨夜他回家时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她当时正看文件,听见他停在楼梯口,却没有上来。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她参与?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她抽出文件,放进左侧的待审匣。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某个决定压进层层叠叠的纸张之间。
晚上八点四十二分,我走出写字楼。
天空阴着,风有点大。路过街角便利店时,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份三明治。上车后先喝了口水,然后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有点干,嚼得不太顺畅。
路上车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我把车停进固定车位,熄火,坐了几秒才下车。
公寓灯亮着。
我拎着包走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推门进去,客厅没人,但书房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我换了鞋,走过去,站在门口。
她背对着门坐着,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后那颗小痣。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轮廓比平时更硬。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是我昨天修改过的流程草案。
“还没吃?”我问。
她没回头,只把手边的水杯往旁边移了半寸,腾出空间。
“吃了。”她说。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那……早点休息。”
她嗯了一声,手指翻过一页纸,动作很轻,但带着一股劲儿,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我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转身要走,听见她开口。
“今天家里来了人。”
我停下。
“堂婶和二叔。”她说,“聊了会儿天。”
“哦。”我说,“他们还好吗?”
她转过椅子,终于看向我。眼神平静,但不像平常那样直接,而是停在我肩膀的位置。
“他们说,你最近经常单独外出。”她说,“关于赵氏的事,也没怎么跟我商量。”
我愣了一下。
“我去过两次原总部。”我说,“都是工作对接,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需要你事事报备。”她慢慢地说,“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没当成是自己的事。”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我在乎的是控制权吗?”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你先去休息吧。这些我明天再看。”
我站了几秒,说:“好。”
转身离开时,听见她轻轻说了句:“门别关太紧。”
我回头看了眼,她已经低头继续看了。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没动。
我轻轻带上门,没锁死。
回到客房,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白天未读的一条消息:法务部确认,补充协议将在明早八点半前送达邮箱。
我把它放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
黑暗里,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话的样子。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我抓不住的距离感。就像从前几天开始,我们之间原本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膜,现在被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我不知道是谁刮的。
也不知道,这道缝会不会越扯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