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起床。
厨房的灯亮着,冰箱门开着,冷气扑在小腿上。我从橱柜里拿出她常用的那只白瓷杯,往锅里倒水,掰开两片干姜,抓一把红枣扔进去。燃气灶打着火,蓝色火苗卷住锅底,发出稳定的嗡鸣。
她在餐桌旁坐下时,茶刚好煮好。我倒了一杯,放在她右手边——她惯用右手,杯子离碗近一点,喝的时候不用起身。她低头看着那杯茶,没动,也没抬头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她嗯了一声,手指搭在杯沿,像是要碰,又缩回去。“还行。”
我没再说话,给自己盛粥。勺子刮过锅底的声音有点响。窗外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餐厅的钟滴答走着,秒针每动一下,都显得太清楚。
她终于端起杯子,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眉头微微松开。
这茶是大学时候她经期常喝的。有次她疼得趴在图书馆桌上,我跑去小卖部买姜糖,回来发现她已经走了。第二天在食堂碰见,她眼圈发黑,我就记住了。后来我学会了煮这个,放多少姜、几颗枣,她喜欢温的,不喜欢太烫。
她放下杯子,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八点十二分。
“待会去公司?”她问。
“嗯,有些事要处理。”
她点头,继续吃东西。动作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我看着她耳后发丝下露出的小痣,昨天在镜子里见过,现在也一样。
吃完后,我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她站在水槽边,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茶。”
我说:“不客气。”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她进书房换衣服,我回客房拿包。路过穿衣镜时,我看了一眼自己。衬衫扣到第三颗,领口整齐。昨天她指尖拂过那里,像是一种试探,现在只剩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
她在书房门口叫住我。
“进来一下。”
我进去时,她正站在书桌前翻文件。平板电脑摆在台面,屏幕亮着,是一份架构图。
“赵氏那边,”她开口,语气平稳,“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走过去,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伸手点开平板,滑动两下,调出简要框架。“先稳住设计团队。”我说,“那是你妈留下的,不能散。”
她目光停在屏幕上,没说话。
“品牌这块我也看了,‘云岫’系列可以保留,市场认知度还在。人员安置按自愿分流,愿意留的签新约,想走的给补偿金。”我顿了顿,“我不想动太多人。”
她点点头,“嗯。”
我继续说:“下周我打算去趟原总部,跟留守负责人碰个面,看看办公区情况。”
她突然抬眼,“你一个人去?”
声音不高,但尾音有点抖。
我停下手指的动作,转头看她。她盯着我,眼神不像生气,更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却来不及收回情绪。
“如果你有空,”我说,“可以一起去。”
她摇头,“我上午要见林夏。”
“那下次再说。”我把平板合上,放回桌面。
她没再开口,转身去抽屉拿车钥匙。我站了几秒,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地板细微的热胀冷缩声。我站在玄关穿鞋,听见她脚步声过来。她背着通勤包,拉链拉到顶,手里拎着伞套。
我伸手,想接过她的包。
她肩膀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小,但我们都停住了。
“我自己来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我收回手,站直,“嗯。”
她低头看鞋,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把伞塞进包里。不是那把黑色长柄伞,是新的,透明伞面,边缘印着细小的银线花纹。
我没问为什么换伞。
我先一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金属门滑开,里面空着。我走进去,站在角落。她跟进来,站在我斜对面,没有按楼层,等我先按。
我按下B2。
电梯下降时,空气有点闷。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带。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金属门上,模糊、拉长、晃动。
叮的一声,B2到了。
我走出去,朝车库方向走。她没跟上来。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电梯口,没动。
我以为她忘了什么。
结果她转身,往客厅方向去了。
我没等,也没喊。走到车旁,开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自动开启,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后视镜里,主宅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客厅沙发上有人影,是她。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新伞,没拆包装,就那么放在腿上。
我挂挡,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转弯时,后视镜里的光消失了。
车子开出大门,汇入早高峰车流。红灯停住,我松开方向盘,左手无意识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盯盘时遇到震荡的小动作。数字跳得太快,我会这样敲,让自己别急,等一等,再判断。
绿灯亮了。
我松开手,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走,穿过城市渐亮的晨光。
她没打伞出门,也没说路上小心。
而我,没再回头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