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缓缓滑落,把窗外的路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客厅里杯盘已经撤走,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余下壁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许振山不知何时回了房,沙发上只剩我和许清越。
她坐在我旁边,距离比平时近了些,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裤管。空调还开着,但她伸手把温度又调高了一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爸今天敬你酒,”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没看她,盯着茶几上那瓶空了的茅台。瓶口朝上,底座一圈还沾着点酒渍。
“他以前从不认错。”她顿了顿,“也不给别人机会改。”
我嗯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灯光落在她眼底,像一层薄雾。“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摔断了腿,他在医院走廊站了一夜,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才进来,把拐杖塞给我,说‘许家的女儿不能靠人扶’。”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可刚才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也知道她想听我说什么。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动。佣人经过门口两次,一次端走果盘,一次关掉主灯。屋外风停了,雨也小了,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
门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堂叔和堂婶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橙子和苹果。堂叔穿着深灰夹克,领口别着枚铜扣,堂婶披着红围巾,脸上堆着笑。
“还没睡啊?”堂叔声音洪亮,像是要把整个屋子唤醒,“刚听说你们回来,特地过来一趟,带点水果。”
许清越站起来,“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堂婶抢着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正好盖住那个空酒瓶,“今天可是大喜事,赵家都归咱们了,老许家多少年没这么风光过?”
堂叔接过话:“是啊,女婿有本事,一口吞下赵天麟,真是给我们长脸。”他笑着看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不过这么大动作,事先也没跟家里商量,万一有闪失,岂不是把清越也拖进去了?”
空气静了一瞬。
许清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掐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交易合法合规,结果已有市面反馈。”
“那是那是。”堂叔摆摆手,像是不在意,“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就是觉得……你是外姓人,又是入赘的,一下子掌这么大权,下面那些董事心里难免嘀咕。”
堂婶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清越毕竟是当家人,总得为家族考虑周全。”
许清越终于开口:“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程序没问题。”
“我们当然信你。”堂叔拍拍我肩膀,力道不轻,“只是提醒一句,树大招风,你现在站得高,底下人仰头看着,容易眼红。”
我说:“我知道。”
他们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起身告辞。堂叔临走前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警告。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清越没坐下,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肩头,西装外套泛着冷色。
“他们在怕你。”她说。
“不是怕我。”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是怕变化。”
她没回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非要收购赵氏?”
我握着纸杯,热水烫着手心。“赵氏资金池崩盘,股价跌到两块七,我不收,也会有别人收。与其让外人拿去重组,不如握在自己人手里。”
“可你一个人决定的。”她声音低了些,“连我都没提前说。”
“时机不对。”我放下杯子,“早说只会打草惊蛇。”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回答。
她转过身,眉头微蹙,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迟疑。那种我在证券大厅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明明数据摆在眼前,却不敢下单。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她慢慢说,“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我看着她。三年来第一次,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命令,不是疏离,也不是昨晚阳台上的柔软,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重量的困惑。
“等合适的时候,”我说,“你会知道。”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向楼梯。“我去洗个澡。”
我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上二楼,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
水声响起时,我回到阳台。烟盒还在口袋里,摸出一支,点上。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照亮指甲边缘那道旧裂痕。
楼下花园的灯还亮着,冬青树影清晰。保洁车早已离开,路面干了大半。城市的声音浮上来:远处地铁报站,便利店自动门开合,还有不知哪家小孩在哭。
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回屋时,走廊灯亮着。我经过主卧,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的小灯泛着暖光。她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正在翻抽屉。
我没敲门,也没进去。
她拿出个木盒,打开,又合上,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几秒,最后轻轻推回深处。起身时碰到了桌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站在镜前解发髻,动作很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发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她忽然低声说:“以前是他一个人睡书房……现在回来了,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没动,也没应声,转身走向客房。路过穿衣镜时停下,看了看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还扣着,昨夜她指尖拂过的痕迹仿佛还在皮肤上。
我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餐厅已经摆好早餐。许振山坐在主位,喝了半碗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没说话,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
堂叔夫妇没来。其他亲戚陆续进来,有人笑着打招呼:“陈总早。”“昨儿那事真提气!”我一一回应,点头,夹菜。
许清越八点零三分进来,穿了件藏青色套装,头发重新盘起,耳后那颗小痣藏在发丝下。她在对面坐下,没看我,先喝了口豆浆。
“今天有董事会?”我问。
她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嗯,九点半。”
“需要我参加吗?”
“不用。”她夹了筷子炒蛋,放进口中,咀嚼得很慢,“你忙你的就行。”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桌上话题转到赵氏资产整合,有人说:“听说那边员工情绪不稳,要不要派工作组过去?”许振山说:“等砚舟定方案。”众人目光转向我。
我正要开口,看见许清越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离我远了些。昨天她还主动给我夹红烧肉,现在连视线都不多留。
没人察觉异样。笑声依旧,碗筷轻碰,许振山讲起二十年前一笔并购案,大家附和着笑。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我先去公司。”我说。
她没抬头,“好。”
我起身,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点护手霜的味道,还是柑橘香。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递伞,也没有说“路上小心”。
走廊镜子立在转角。我停下,看着镜中的自己。衬衫领口整齐,袖口干净,第三颗纽扣依然扣着。
我伸手,整了整衣领。
然后转身,朝车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