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沙土被晨光晒得发白,风卷着灰粒在地面打转。燕青梧一脚踩进人群里,断枪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却把一群歪歪扭扭的新兵全钉在原地。
“脚跟压线走,枪尖对日影。”她蹲下身,一把抓住最前头那小子的手腕,硬是把他的长矛掰正了方向,“你这枪举得像挑粪的扁担,敌人一冲过来,先把你自个儿绊倒。”
那兵咧嘴想笑,又不敢,憋得脸通红。旁边几个也跟着低头,手里的枪杆晃得跟风里芦苇似的。
燕青梧站起身,眯眼扫了一圈。这些新卒站没站相,握枪的手软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面条。她心里一股火往上顶——不是恼他们笨,是恼这仗打得越来越不像话。北境三年换了五任统帅,兵不成兵,阵不成阵,连最基本的枪阵都摆不出来。
她咽下那口气,没再骂。弯腰捡起一根废弃的木杆,往自己脚下横着一划:“看好了!”
话音落,人已动。
她脚步一错,枪杆贴地横扫,带起一溜黄沙,在地上勾出一道弧线。紧接着转身、突刺、回防,六步踏出六个点,木杆每一次点地都精准落在前一次的印子上。快得只留下残影,慢得每一步都像刻上去的。
一圈走完,她收枪立定,沙地上赫然显出一个完整的六角枪阵轮廓,六道弧线首尾相连,中间交叉如蛛网。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吹沙粒的声音。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悄悄挪脚想踩那线条看看是不是真的。阿七站在第三排,脖子伸得比谁都长,眼睛瞪得差点脱眶。
“这……这一个人,怎么走得出来?”他喃喃。
“闭嘴!”前头有人低声喝,“别吵着燕小七演阵!”
阿七立马捂住嘴,可眼珠子还是黏在燕青梧身上,一动不动。
燕青梧没理他们,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灰扑扑的袖子擦过眉骨,留下一道土印。她盯着那阵图,心里却想起小时候在雪原上练枪的日子——那时候没师父,没人教,只有风声作伴。她听风辨位,靠耳朵记步距,一招一式都是拿命换的。如今这些人有地练、有枪使,反倒练不出个模样来。
“你们十个一组,按我划的线站。”她开口,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第一人站阵眼,左右两人护翼,后三人压阵脚。走错了就重来,太阳落山前走不齐,晚饭别吃了。”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燕小七!这也太难了啊!”
“就是,咱们才练三天矛法,哪会走阵?”
燕青梧冷笑:“难?我十二岁就在狼群里用这阵杀过三匹成年灰背,你们现在连个人形都没站稳,还好意思喊难?”
众人哑口无言。
阿七咬咬牙,第一个跳进阵图里,照着那线条站好位置。他动作笨拙,脚踩不准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可还是死撑着没动。
“你叫什么?”燕青梧问。
“阿七!”他挺胸,“北境林家屯的,参军三个月!”
“林家屯?”她挑眉,“去年冬天被北戎烧了的那个?”
阿七点头,眼里突然涌上一股狠劲:“我家八口人,只剩我一个。我参军就是为了杀十个北戎兵,给爹娘报仇!”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声:“十个?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啊?”
“等我能带队冲锋,你要杀三百里。”她把断枪往肩上一扛,“现在,先给我把这阵走顺了。”
阿七愣住,嘴张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真能行?”
“行不行,练了才知道。”她转身走向另一组,“都别愣着,进阵!”
新兵们七手八脚地照着线站位,乱哄哄地开始挪步。可没走两步,左边三人就撞成一团,右边两个干脆踩了彼此的脚,哎哟声此起彼伏。
燕青梧看得脑仁疼,忍不住上前拽住一个歪脖子的家伙:“你当这是赶集呢?挤什么挤!阵型散了,战场上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人讪笑:“我们……我们真不会啊。”
“不会就学!”她吼完,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听着,枪阵不是花架子。一人动,十人随;一人乱,全阵崩。你们不是为自己活,是为边上那个跟你同吃一锅饭的兄弟活。”
她说完,重新站回阵眼位置:“再来一遍。我带你们走。”
这一次,她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喊出口令:“左踏半步——转腰推枪——右足跟进——压膝沉身!”
十个人跟着她的声音挪动,虽然依旧僵硬,但总算没再撞成一堆。
走完一圈,燕青梧点点头:“还行。至少没把自己绊死。”
底下有人嘿嘿笑,气氛松了些。
阿七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看向身边人:“嘿,刚才那一下,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旁边人推他,“要不是我拉你,你早摔沟里了!”
“谁要你拉!”阿七不服,“我自己能站稳!”
他逞强往前一站,想重新入阵,谁知脚下一滑,直接被自己的枪杆绊倒,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四周哄笑起来。
阿七涨红了脸,爬都来不及爬,只觉膝盖火辣辣地疼。他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燕青梧走过来,伸手:“起来。”
阿七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她力气不大,但一拽就把他拉了起来。
“摔一次就怕了?”她问。
“我不怕!”阿七梗着脖子,“我只是……只是脚滑了!”
“脚滑?”她冷笑,“那你当初参军是为了啥?就为了在这儿摔一跤然后哭爹喊娘?”
阿七低下头,声音闷下来:“我想杀十个北戎兵……可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杀人……”
燕青梧没说话,只把断枪往地上一顿,枪穗随风轻晃。
片刻后,她开口:“十个?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阿七抬头:“您……您不是刚说过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环视全场,“你们现在站不稳,是因为没人教。可只要肯练,百人千人也能成阵。我一个人是枪,你们十个人也是枪,百人千人,就是一片枪林!”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空旷的校场:“看见那片地没有?明天这时候,我要你们在这里走满一百遍。后天,我要你们闭着眼都能走出这个阵。再往后——”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要你们跟着我,杀穿北戎大营,让他们的骑兵见了我们的枪阵,掉头就跑!”
全场寂静。
风卷着沙粒掠过阵图,六道弧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阿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卒,身影高得像能戳破天。
“燕小七……”他声音发颤,“你这枪阵……太厉害了!”
燕青梧回头看他,挑眉:“厉害?这才哪到哪。等你们真能跟我并肩杀敌,才算开了眼。”
阿七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我一定行!我一定能练成!”
燕青梧没再回应,只转身面向所有人,抬手一指断枪:“别盯着枪头看,要看阵眼!我一个人是枪,你们十个人也是枪,百人千人,就是一片枪林!”
她顿了顿,声音朗朗:“以后,你们都是我的枪!”
话音落下,无人应声。
可每个人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阿七站在前排,捂着膝盖,仰头望着那个站在阵中央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参军以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前方的路。
燕青梧没再说话,只把断枪往肩上一扛,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阳光正烈,照得她白发微闪。
她抬脚,踩进阵眼。
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