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会最后一天,天刚亮,集市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沈清漪带着阿玉和陆琢早早到了摊位,把摆出来的玉器一一擦拭干净。
经过波斯夫人那一出,再加上丝路驼铃的名气,玲珑阁的摊位前一早就围了不少人。
“这就是那个雕出活骆驼的玉雕?”
“听说波斯夫人都亲自来找她们做货了?”
“不得了,几个年轻人,本事倒是不小。”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好奇。
阿玉站在摊位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
“沈姐姐你看,好多人啊。”她凑到沈清漪耳边,小声说。
“沉住气。”沈清漪淡淡一笑,“人多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事。”
她这话没说错。
人多眼杂,是非也多。
快到晌午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穿着粗布袍子的中年汉子挤开人群,冲到摊位前,“啪”地一声把一断成两截的玉镯拍在桌子上。
“你们玲珑阁卖的什么破玉!”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半个集市都能听见,“我昨天刚买的镯子,今天戴了半天就断了!这根本就是残次品!”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玉镯断了?不能吧,看着挺好的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的是残次品。”
“这可不好说,新来的商户,谁知道靠不靠谱……”
人群议论纷纷,看向玲珑阁的眼神都变了。
阿玉一下子急了。
“你胡说什么呢!”她往前站了一步,“我们玲珑阁的玉都是正经和田料,怎么可能戴半天就断了?你什么时候买的?买的哪一只?”
“昨天下午买的!”中年汉子梗着脖子,“就你们摊位上摆的那只青白玉镯,五十贯钱!我本来是买给我家婆娘的,结果她今天刚戴出门,轻轻磕了一下就断了!这不是残次品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赔钱,要么赔我一只新的!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指指点点。
阿玉气得脸都红了,正要跟他理论,沈清漪伸手拦住了她。
“这位大哥,你先别急。”沈清漪语气平静,“你说这镯子是昨天在我们这儿买的,可有凭据?”
“凭据?什么凭据?”中年汉子一愣。
“买东西的小票啊。”沈清漪看着他,“我们玲珑阁每卖出一件东西,都会给客人开一张小票,写清楚物件、价格、日期。你把小票拿出来,要是真是我们的货,该赔的我们绝不含糊。”
中年汉子眼神闪了一下。
“什、什么小票?我没听说过!”他嚷嚷道,“买个镯子而已,哪那么多规矩?我看你就是想赖账!”
沈清漪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不对啊,我昨天在她们家买了个玉坠,确实给了我一张小票的。”
“我也有,我也有,上面还盖了玲珑阁的印呢。”
“就是,人家正规得很,怎么可能没有小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中年汉子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怎么回事啊?围了这么多人。”
众人循声看去,纷纷让开一条路。
是卡拉姆。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手里捻着一串宝石手串,一副贵人模样。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架势十足。
“卡拉姆老爷来了!”
“卡拉姆老爷您给评评理!”
卡拉姆走到摊位前,看了看桌上的断玉镯,又看了看沈清漪,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沈掌柜,这是怎么了?”他摇摇头,一脸惋惜,“做生意嘛,讲究的是诚信。客人买了你的东西出了问题,你该负责就得负责,可不能赖账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明着是劝,暗地里却直接给沈清漪定了性,就是你玲珑阁的货有问题。
周围的人看向沈清漪的眼神更不对了。
卡拉姆可是朅盘陀最大的宝石商,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玲珑阁理亏啊。
阿玉气得浑身发抖。
“你!”
沈清漪再次按住她,抬头看向卡拉姆,淡淡一笑。
“卡拉姆老爷这话就不对了。”她说,“事情还没搞清楚,怎么就成了我们赖账?”
“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卡拉姆哼了一声,指了指那只断镯,“镯子断了,人家找上门了,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镯子断了是事实,但这只镯子是不是我们的,还不一定。”沈清漪不慌不忙。
中年汉子一听,立刻叫了起来:“怎么不是你们的?就是昨天在你们这儿买的!我亲眼看着从你家摊位上拿出来的!”
“哦?”沈清漪挑了挑眉,“既然是从我家摊位上拿的,那你说说看,我们玲珑阁卖出去的玉器,都有一处暗记。这只镯子的暗记,在什么位置?是什么样的?”
中年汉子一愣。
“什、什么暗记?”
“买东西的时候,掌柜都会跟客人说一声,免得日后出了纠纷说不清。”沈清漪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说你昨天才买的,总不至于转头就忘了吧?”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哪知道什么暗记?这镯子根本就是卡拉姆给他的,让他故意弄断了来碰瓷!
卡拉姆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倒是没想到,玲珑阁还有这一手。
人群也开始议论了。
“暗记?还有这种讲究?”
“正规铺子一般都有,就是怕有人碰瓷。”
“那这人要是说不上来,岂不就是来碰瓷的?”
中年汉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我哪记得什么暗记不暗记的!”他硬着头皮嚷嚷,“我买个镯子而已,哪管那么多!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人!”
“这怎么能叫刁难呢?”沈清漪淡淡道,“是你说这镯子是我们的,那总得有个凭据吧?空口白牙的,谁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断镯子?”
“你!”
“不如这样。”沈清漪打断他,拿起那只断镯,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咱们现在就看看,这镯子内侧到底有没有我们玲珑阁的标记。要是有,我们双倍赔偿;要是没有……”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是没有,那就是这个人故意来碰瓷的。
中年汉子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跑。
可是周围围了这么多人,他往哪儿跑?
卡拉姆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没想到沈清漪居然还有这一手。本来以为找个人来闹一闹,就能把玲珑阁的名声搞臭,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等。”卡拉姆忽然开口,“沈掌柜,你这就不对了。”
沈清漪看向他。
“怎么不对?”
“人家买了你的玉,回去戴了一天,说不定把字磨掉了呢?”卡拉姆眼珠一转,扯着嗓子说,“再说了,刻字算什么凭据?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刻上去的?我看你就是强词夺理!”
“就是就是!”中年汉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说不定字被磨掉了!你这是故意刁难!”
周围的人又开始动摇了。
“也对哦,戴了一天,说不定真磨掉了。”
“刻字确实不算什么硬证据……”
沈清漪看着卡拉姆,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种老套的手段,也敢拿出来现眼。
“磨掉了?”她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卡拉姆老爷,你做了这么多年宝石生意,不会不知道吧?和田玉的硬度比玻璃还高,戴一天就能把字磨掉?那得是多粗糙的戴法?”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还是说,卡拉姆老爷连和田玉的硬度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看卡拉姆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也是啊,做宝石生意的,连玉的硬度都不知道?
而且人家说的也没错,玉那么硬,哪可能戴一天就把刻字磨没了?
卡拉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玉的硬度,刚才情急之下随口胡说,没想到被沈清漪当场怼了回来。
“你、你少废话!”他恼羞成怒,“反正客人说镯子是你家的,那就是你家的!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说法?可以啊。”沈清漪淡淡道,“但不是跟你说。”
她转向那个中年汉子,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这位大哥,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镯子,你确定是昨天在我们玲珑阁买的?”
中年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确、确定!就是你们家的!”
“好。”沈清漪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肯定,那我们就说道说道。”
她拿起那只断镯,举到众人面前。
“大家请看,这只镯子是青白玉没错,但料子怎么样?”
她转向人群:“在场的有不少懂行的朋友,不妨帮着看看,这镯子的料子,跟我们摊位上其他的青白玉,是不是一样?”
几个懂行的商人凑上来看了看,又拿起摊位上的玉镯比对了一下,纷纷摇头。
“不一样,不一样。”
“这只镯子的料子发灰,水头也差,跟玲珑阁这些和田料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就是,差远了。这镯子顶天值十两银子,玲珑阁的青白玉镯,五十两都算便宜的。”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中年汉子脸色越来越白。
卡拉姆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他本来以为找个差不多颜色的镯子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朅盘陀还有这么多懂行的。
“就算料子不一样又怎么样?”卡拉姆还在嘴硬,“说不定人家就进了一批便宜货混着卖呢?”
“哦?”沈清漪看着他,似笑非笑,“卡拉姆老爷的意思是,我们玲珑阁故意卖劣质玉骗人?”
“不然呢?”卡拉姆梗着脖子。
“那好办。”沈清漪道,“既然卡拉姆老爷这么说,不如我们请几个人做见证,把我摊位上所有的玉都检查一遍。要是发现一件劣质玉,我玲珑阁立刻退出珍宝会,十倍赔偿这位大哥的损失。要是没有……”
她顿了顿,盯着卡拉姆。
“要是没有的话,卡拉姆老爷怎么说?”
卡拉姆一下子噎住了。
他哪敢打这个赌?
玲珑阁的玉他昨天就仔细看过了,件件都是好料,根本挑不出毛病。真要检查,输的肯定是他。
“我、我凭什么跟你赌?”卡拉姆色厉内荏,“我就是路过看热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沈清漪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这位大哥跟卡拉姆老爷,好像有点关系呢?”
“你胡说什么!”卡拉姆脸色一变,“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吗?”沈清漪似笑非笑,“那他一闹你就来了,还一个劲帮他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呢。”
这话戳到了卡拉姆的痛处。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卡拉姆的眼神怪怪的。
“对啊,刚才怎么没见着他,一出事就来了……”
“而且一上来就帮着那人说话,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不会真是卡拉姆搞的鬼吧?他见人家生意好,嫉妒了?”
“很有可能啊,玲珑阁抢了他不少生意……”
议论声越来越大,卡拉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是栽了。
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哼!”他一甩袖子,狠狠瞪了那个中年汉子一眼,“真是晦气,居然遇到碰瓷的!”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那叫一个快,生怕有人拦着他似的。
中年汉子一看卡拉姆跑了,彻底慌了。
“我、我……”他支支吾吾,也想溜。
“想走?”阿玉往前一步,拦住他,“弄坏我们名声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我错了!”中年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是卡拉姆让我来的!他给了我五贯钱,让我来你们摊位前闹事,说把你们名声搞臭了再给我五贯!我也是一时糊涂啊姑娘!”
众人哗然。
“果然是卡拉姆搞的鬼!”
“太不要脸了吧!自己没本事就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亏我以前还在他那儿买过东西,太恶心了!”
众人骂声一片。
沈清漪摆了摆手。
“行了,你走吧。”她说,“下次别再干这种缺德事了。”
中年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风波过去,摊位前反而更热闹了。
经过这么一闹,大家对玲珑阁的玉更有信心了,经得起考验,才是真的好。
再加上有人把刚才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人涌了过来,都想看看这个连卡拉姆都扳不倒的玲珑阁,到底是什么来头。
“给我拿只青白玉镯!”
“我要那个小玉坠!”
“还有那个小貔貅,我要了!”
生意好得一塌糊涂。
阿玉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都收不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沈姐姐,你太厉害了!”她趁空凑到沈清漪身边,一脸崇拜,“刚才你怼卡拉姆的时候,帅呆了!”
沈清漪笑了笑。
“雕虫小技而已。”
她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
幸好早有准备,每件玉器都刻了标记,不然今天还真不好收场。
陆琢站在一旁,看着沈清漪从容应对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沈姑娘,果然不简单。
傍晚,珍宝会散场。
三个人收拾东西的时候,阿玉还在兴奋地数银子。
“沈姐姐你猜我们今天卖了多少?”她眼睛亮晶晶的,“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
“都是卡拉姆的功劳。”沈清漪淡淡一笑,“他这一闹,反而帮我们扬了名。”
“那也是他活该!”阿玉皱了皱鼻子,“谁让他使坏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清漪笑了笑,没说话。
她抬头往卡拉姆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地,能看到卡拉姆站在自己的摊位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察觉到沈清漪的目光,他狠狠瞪了过来。
沈清漪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这人睚眦必报,路上怕是不会消停,得小心些。
“沈姐姐,想什么呢?”阿玉碰了碰她。
“没什么。”沈清漪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东西收拾好了吗?收拾好就回客栈吧。明天还要跟阿布都拉老爷子商量出发的事。”
“好咧!”
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客栈走去。
阿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路数着今天赚的银子,嘴就没合上过。陆琢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最重的两口箱子。沈清漪走在中间,听着阿玉叽叽喳喳,眼底也带着笑意。
朅盘陀这一站,热热闹闹地来,也热热闹闹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