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敌营的喧嚣像是被一刀斩断,远远地退到了天边。燕青梧还站在高台上,手搭在断枪杆上,指节因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她没动,也没回头,可耳朵却竖着,听着身后那根木棍敲地的轻响——哒、哒、哒,慢得像在试探。
萧无涯也没走远。他拄着棍子,一步步挪到她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没看北方乱局,而是落在她腰间那杆赤凰枪上。枪穗垂着,褪了色的红布毛了边,缠得松松垮垮,像块用了十年的抹布。
他盯着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穗子。
粗糙的触感蹭过指腹,像摸到旧年战袍的裂口。
“这穗子,”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什么,“还是那么旧。”
燕青梧猛地一偏头,瞪他:“旧也比你那酒囊好!”
话出口才觉耳尖发热,忙扭身就走,脚步却放得极慢,像是鞋底沾了泥。
她没回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打在旗幡上,啪啪作响。萧无涯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穗子的毛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老茧,是早年握匕首磨的。现在却为了一截破布发怔。
“酒囊怎么了?”他冲她背影说,“我那酒囊可是救过命的。”
“救谁的命?”她头也不回,“救你自己?半夜偷喝还装晕,谁信你是真醉。”
“你不信?”他笑出声,“那你为什么每次醉了都把酒葫芦往我怀里塞?”
她脚步一顿,旋即加快,“少胡扯!那是我不小心摔的,你捡去喝是你的事!”
“哦。”他拖长音,“所以那回你说‘萧无涯你再敢碰我酒,老子捅你三个窟窿’,也是摔的?”
“闭嘴!”她吼完,又补一句,“再提这事,真扎你。”
他不恼,反而笑了,眯眼看着她走出七八步,身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她走路向来带风,今天却走得像个赶集的老太太,一步三回头似的慢。
他左手按了按左腿旧伤,那里隐隐发酸。风吹得旗子哗啦响,他忽然觉得这早晨挺亮。
燕青梧走出十步,忽地停下。
风正巧掀开她一缕白发,发髻松了。她抬手去扶,顺手扯下枪穗,重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动作利落,像绑刀柄一样紧。
然后继续走。
萧无涯看着她背影,低声嘀咕:“打结都不会,还统帅……”
这话没传过去。她要是听见,非掉头砸他一脸土不可。
她当然没听见,可耳朵又红了。
这日子过得稀奇。从前她在北境雪原上跟狼抢食,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男人碰了她的枪穗,心跳快得像被追了十里地?
她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她是燕小七,军营新来的无名卒,不是什么赤凰传人,更不是谁心里那根刺挠挠的软处。
可手里的枪穗,缠得比往常紧多了。
她走到校场边缘,看见几个新兵在练矛,歪歪扭扭的,像在赶鸭子。她皱眉,想骂两句,又忍住。现在她不能露脸,得等萧无涯那套鬼把戏彻底收网,才能亮身份。
想到萧无涯,她又想起刚才那一幕——他指尖碰穗子的样子,轻得像怕弄坏了什么。
她呸了一声,自言自语:“装模作样,摸个穗子跟见了亲娘似的。”
话音刚落,脑中突然闪过他晒太阳时说“请喝酒”的样子。那眼神认真得不像他,倒像换了个人。
她心口一堵,脚步又慢下来。
远处高台上,萧无涯仍站着。他没再看敌营,而是望着她这边。她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兵舍区,看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看手,又摸了摸腰间空了的酒囊。
“她说我酒囊破,”他喃喃,“可她枪穗比我酒囊还破十年。”
他笑了笑,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饼,昨夜剩的。他咬了一口,嚼得咔咔响。
“等她打赢了,”他边嚼边说,“我要用十个酒囊换她那穗子。”
说完自己先乐了,差点呛着。
这时候,北边敌营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像是火药桶爆了。紧接着,鼓声乱成一片,人喊马嘶,比刚才还乱。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又咬一口饼。
“这才刚开始。”他说。
燕青梧听见动静,也停下脚。她站在兵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台方向。萧无涯的小黑点还立在那里,像根插在土里的桩子。
她抿了抿嘴,转身推门进屋。
屋里没人,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几件旧甲。她把断枪靠墙放好,坐到席子上,脱了靴子揉脚。右脚底磨了个泡,疼得她直抽气。
“活该。”她骂自己,“谁让你走得那么慢。”
她明明可以三步并作两步甩开他,却偏偏拖着走,像等着什么人追上来似的。
她越想越臊,抓起靴子往墙上砸。靴子撞墙落地,发出闷响。
外头有人探头:“燕小七?你跟墙有仇?”
她瞪眼:“关你屁事!”
那人缩头跑了。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自己手。刚才缠发绳时,枪穗在指间绕了好几圈,留下几道浅红印子。
她盯着那印子看了会儿,忽然轻声说:“……他是手欠。”
但没砸第二下。
外头太阳升得更高,照得校场亮堂堂的。几个小兵抱着长矛跑过,嚷嚷着要集合。有人喊:“听说统帅要来查训!”
她冷笑:“统帅?统帅现在还在啃冷馍呢。”
她穿上靴子,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到墙角拿起断枪。枪头缺了一角,是早年跟北戎人拼出来的。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摸了摸枪穗。
“旧是旧了点。”她低声说,“可还能用。”
她转身出门,朝着校场方向走。路过水缸时,顺手舀了瓢水泼在脸上。凉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激得她一哆嗦。
她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高台上,萧无涯终于动了。他拄着棍子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稳,像是算准了台阶数。走到台下,迎面撞上个传令兵。
“萧公子,”兵卒抱拳,“统帅请您去前帐议事。”
“不去。”他说。
“可军令……”
“我说不去。”他打断,“我在等一个人打完仗。”
兵卒愣住:“等谁?”
他望向校场方向,那儿有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穿过人群,腰间红穗一晃一晃。
“等一个,”他淡淡道,“嫌我酒囊破的人。”
兵卒还想问,他已转身走开,木棍敲地,哒、哒、哒,慢得像在数心跳。
燕青梧走到校场边,看见一群新兵正排阵型,歪歪扭扭的,像群没头苍蝇。她皱眉,正要上前,忽听身后有人喊:“燕小七!教官让你去靶场报到!”
她应了声,却没动。
她看着那些兵,手里的断枪轻轻颤了下。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没回头,只把枪穗往掌心攥了攥,低声说:“……等我打完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