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北境军营的土墙，把哨塔顶的旗幡照出个毛边。燕青梧蹲在校场边上啃冷馍，一口咬下去，半块掉进沙里。她没捡，只用断枪杆拨了拨，眯眼往北边瞧。
那边有烟。
不是炊烟，也不是烧荒的野火，是那种乱糟糟、东一股西一股的灰烟，像是灶台炸了锅，兵营里正忙着加餐，可这时辰不对，早饭刚过，午饭还早。
她吐出一口渣子，扭头就走。
偏帐门口，萧无涯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个空酒囊，另一只手拄着根木棍，左腿翘着，鞋底朝天。他看见燕青梧过来，眼皮都没抬。
“你那酒囊，借夜枭用了？”她问。
“嗯。”他应得懒洋洋的，“昨夜三更走的。”
“信呢？”
“在酒囊夹层，封了蜡。”他终于抬头，嘴角一勾，“写的是‘北境统帅将于今晨调兵南撤，边境三营即刻弃守’，落款是边关校尉赵猛——字迹我练了三天，印鉴也仿得八分像。”
燕青梧哼了一声：“赵猛那厮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你还仿他笔风？”
“所以特意写得歪七扭八，还沾了点油渍。”萧无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子，“北戎人见了，只会觉得更真。”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这计妙，让他们自乱阵脚。”
“这才刚开始，”他轻声说，“等着看大戏。”
她没接话，转身就往校场高台走。他拖着腿跟上来，木棍敲在地上，哒、哒、哒，像在数心跳。
高台上视野开阔，北边敌营动静一览无余。只见几队骑兵从主营冲出，方向不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中间还撞上了，马嘶人吼。步卒列队仓促，旗帜也没展开，有的一面跑一面系甲带，还有人拎着锅铲就上了马。
“他们信了。”燕青梧冷笑，“真当咱们要跑？”
“不是信不信，是怕不信。”萧无涯眯起眼，“北戎主帅最怕的就是咱们诈退诱敌，所以他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漏放一个。现在肯定急令各部提前进攻，生怕错过歼灭良机。”
“乱成这样，打起来能有章法？”她嗤笑。
“打仗哪靠章法，”他淡淡道，“靠的是命令一层压一层。现在命令乱了，上头催，底下慌，兵对兵，将对将，全拧着劲儿。”
她侧头看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还没到时候。”他摇头，“乱的是兵，不是将。等他们互相猜忌，主将怀疑副将私通，副将防着主将卸磨杀驴——那时候，才是一击毙命的时候。”
她皱眉：“可要是他们真打过来呢？咱们这点人，挡得住？”
“他们不会打过来。”他语气笃定，“主帅现在脑子里全是‘南撤’两个字，以为咱们怕了，正要设伏围剿，怎么可能主动出击？他只会调兵布阵，等咱们‘撤’到一半，再从侧翼包抄。”
“所以你就让他们忙活？”她挑眉。
“对。”他笑了，“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累垮。”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夜枭能回来吗？”
“能。”他答得干脆，“他走的是黑沙谷，那边没巡逻，只有狼狗。他身上抹了北戎斥候的熏药，混进去不难。难的是出来——但现在敌营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盘查一个晚归的探子。”
“要是被抓了呢？”
“那就说明，”他顿了顿，“我高估了北戎人的混乱程度。”
她瞪他一眼：“拿人命赌？”
“不是赌。”他看着远方，“是算。我算准他们会乱，算准他们会急，算准他们现在顾不上审一个酒囊从哪儿来。”
她咬了口剩下的馍，嚼得咔咔响：“你这张嘴，比刀子还利。”
“可你还是听我的。”他笑。
“少得意。”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我只是觉得……这招损是损了点，但管用。”
“损招才是好招。”他拄着木棍，缓缓坐下，“正经打法，拼的是人命。这种打法，拼的是脑子——你不动手，敌人自己把自己玩死。”
她没说话，只望着北边。那边烟尘渐起，一队骑兵冲出主营，直奔西南方向，看样子是要绕后截击。
“他们真派人去埋伏了。”她低声道。
“当然。”他闭上眼，晒着太阳，“我还给他们加了点料。”
“什么料？”
“我在信里写了，‘南撤路线经黑松林至清水坡’。”他睁开眼，笑意微深，“可黑松林上周就被山火烧过，现在一片焦土，马都站不住。他们派兵过去，别说埋伏，能不中暑倒下就算不错。”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缺德不带重样的是吧？”
“这叫战术。”他正色道。
“战术个鬼。”她踢了他一脚，“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差点从台子上滚下去。她伸手拽了一把，没用力，他就势稳住，抬头看她。
“你刚才……是不是想扶我？”他问。
“谁要扶你。”她抽回手，“摔死你也白搭。”
“可你手伸出来了。”他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她懒得理他，转头继续望北。那边又有两队人马对上了，旗帜不同，兵器已出，眼看就要打起来。
“这是怎么了？”她皱眉。
“估计是调度令冲突。”他分析，“一支奉命驻守，一支奉命出击，碰上了，谁也不服谁，火气一上来，拔刀就干。”
“内讧？”她眼睛亮了，“要不我现在带人杀过去？趁他们乱，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行。”他立刻拦住，“太早。现在过去，只能捞点小便宜。等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主将亲自出面弹压，结果被自己人误伤——那时候，你再动。”
她握紧腰间断枪：“可我手痒。”
“忍着。”他声音沉下来，“你是猎人，不是野狗。野狗见肉就扑，猎人等兔子自己撞树。”
她斜他一眼：“你倒是会比方。”
“我还会更多。”他懒洋洋道，“比如你现在要是冲过去，说不定会被当成北戎奸细，被自家兄弟砍了。”
“谁敢？”她冷笑。
“谁知道你是谁？”他反问，“你现在叫燕小七，是个无名小卒。没人认得你，也没人护你。”
她噎住，半晌才咕哝一句：“等就等，反正我不急。”
“你急。”他笑，“你眼里写着呢。”
她懒得争，只把断枪插在台角，双手抱臂，盯着敌营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北边的乱局非但没平，反而愈演愈烈。有营帐被掀翻，有人持刀追砍同袍，甚至有一队弓手竟朝着自家骑兵放箭，引发大规模溃逃。
“成了。”萧无涯低声说，“将心已乱。”
“要不要让夜枭传个信？”她问，“让前线兵马准备接应？”
“不用。”他摇头，“现在传信，反倒暴露我们早有准备。让他们再乱一会儿，等北戎主帅亲自下令收兵，结果没人听令——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崩盘。”
她点点头，忽然道：“你说……夜枭会不会顺手搞点破坏？”
“会。”他毫不犹豫，“他路过粮草营时，大概率会踹翻几个火堆。路过马厩，说不定会解开几匹惊马。他这人，表面冷，心里坏得很。”
“跟你一样。”她冷笑。
“所以我才重用他。”他笑得坦然。
正说着，北方一道烟柱猛地腾起，位置正是粮草堆放处。紧接着，马嘶声大作，几匹脱缰的战马冲出营地，撞翻了巡哨。
“他动手了。”燕青梧咧嘴。
“不止他。”萧无涯眯眼，“你看那边——”
只见北戎主营大帐前，两名将领正在争吵，一人拔刀，另一人召亲卫，眼看就要火并。
“主将和副将。”他轻声道，“一个主张立即总攻，一个坚持先稳军心。现在，意见不合，要动手了。”
“这下可真是大戏开场。”她笑。
“这才第二幕。”他拄着木棍站起来，“等他们打完，主帅重伤，副将夺权，新令频发，旧令未撤——那时候，才是好戏。”
她看着他，忽然道：“你就不怕玩脱了？万一他们真打过来呢？”
“不怕。”他目光平静，“因为我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他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片，在阳光下一晃。反光一闪而逝。
“你还在用这个？”她认出来，“上次烧营就靠它传讯。”
“老办法最可靠。”他收起铜片，“我已经让夜枭在撤离时，把北戎的传令旗挪了个位置。他们现在发出的指令，全是错的。”
她彻底服了：“你真是……阴得冒泡。”
“谢谢夸奖。”他拱手，“承让承让。”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望着敌营。那边火越烧越大，人越打越凶，连巡夜的鼓声都乱了节奏。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根本没人南撤？”她忽然问。
“永远不会。”他轻声道，“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真相了。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的慌乱是对的。”
她默然。
风从北来，带着焦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握紧断枪，指节发白。
“快了。”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我在等。”
他看着她侧脸，阳光照在她眉骨上，投下一小道影子。
“等完这一出，”他轻声说，“我想请你喝顿酒。”
她瞥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抢你的。”他笑。
“抢我？”她冷笑，“你试试看。”
“我早就试过了。”他眼神忽然认真，“三年前，在南陵城外，我就抢过你半囊酒——你还拿枪杆砸我脑袋。”
她一怔，没说话。
那一刻，风停了。
远处敌营的喧嚣仿佛远去。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转头，望向北方。
“别煽情。”她说，“酒，等打赢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