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黄沙,三匹黑马踏着晨光奔至北境军营外。马蹄声渐歇,领头那匹黑马上,萧无涯左腿一软,险些从鞍上滑下。他咬牙撑住,手仍牢牢环在燕青梧腰间。
“放我下来!”她猛地挣动,肩头撞在他胸口,声音冷得能刮出霜来。
“不放。”他喘了口气,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你要是摔了,我可没力气再捡。”
“谁要你捡!”她扭身就想踹,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更紧地贴在他怀里。灰扑扑的短打蹭着他靛蓝锦袍,酒葫芦撞在枪杆上,叮当一声。
远处军营轮廓已清晰可见——土墙高耸,旗幡未展,守门士兵正懒洋洋靠在矛杆上打哈欠。
“到了。”萧无涯放缓声音,语气忽然正经,“北境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能进。”
燕青梧冷笑:“你倒是会挑地方躲。”
“不是躲。”他低头看她一眼,“是让你落地生根。”
她没接话。只觉他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左腿微微发抖,显然是旧伤压不住了。想起昨夜他单膝跪地的模样,心里莫名一刺,挣扎的力道便松了半分。
两人共骑一马,缓缓行至营门前。
守卒见来人衣衫破损、步履踉跄,又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女子,顿时警觉,齐刷刷横矛拦路。
“站住!报上名号!”
燕青梧眉梢一跳,还未开口,就听身旁那人懒洋洋道:“南陵来的,找你们校尉。”
“南陵?”守卒上下打量,“穿得像逃荒的,也敢闯军营?滚远点!”
话音未落,燕青梧猛然发力,挣脱萧无涯怀抱,翻身落地。脚跟一旋,断枪抽出,枪尖扫地划出一道寒痕,沙石飞溅。
“睁大狗眼看看,”她冷声喝道,“谁敢拦我?”
守卒齐齐后退半步。有人认出那杆断枪,喉结滚动:“这……这不是赤凰枪的残部吗?”
“少废话。”她往前一步,枪尖直指为首之人鼻尖,“让开,还是想尝尝?”
那人脸色发白,却还硬撑:“没……没有通关令,谁也不能进!”
“她是我的人。”萧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地,“暂用‘小七’之名入营,诸事听令于我。若有人阻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是与我不便。”
守卒面面相觑。虽不知此人身份,但方才那抱人的姿态、说话的底气,绝非寻常流民。
片刻沉默后,大门吱呀推开。
燕青梧收枪回鞘,抬脚就往里走。萧无涯拄着枪杆勉强站稳,跟在她身后。
校场空旷,黄沙铺地。几名士卒正在操练,见有生人闯入,纷纷停下观望。
一名校尉模样的壮汉大步走来,铁甲铿锵。他盯着燕青梧上下打量,嗤笑一声:“女的?也敢进北境营?”
“怎么?”她停步转身,“这儿管喘气的性别?”
“不是管不管。”校尉冷笑,“是怕你连枪都扛不动,白白拖累兄弟们上阵。”
“哦?”她扬眉,“那你打算怎么试我?”
“比武。”他抬手一挥,“三场,赢一场算你过关。输了——滚出北境。”
围观士卒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显然等着看热闹。
燕青梧没多言,反手抽出断枪,枪尖轻点地面。
“不必三场。”她说,“一个就行。”
校尉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来啊——”
话音未落,她已跃入场中。身形如箭离弦,枪影横扫,第一招便逼得对方连退三步。
第二名士卒持盾冲上,她侧身闪避,枪杆自下而上挑开盾牌,顺势一记肘击,那人当场栽倒。
第三人刚举刀,她已欺身近前,断枪横拍其腕,刀落地,人跪地。
全场鸦雀无声。
她缓步走向校尉,枪尖轻点其喉结,停而不发。
“现在,”她冷冷道,“你还觉得我是来吃闲饭的?”
校尉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弹。良久,才挤出一句:“……你可以留下了。”
她收枪,转身就走,灰衣翻飞,发髻上的赤凰枪穗晃了晃。
“小七。”萧无涯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干吗?”
“名字。”他递过一本兵籍册,“写一下。”
她接过笔,蘸墨,在“姓名”栏用力写下“燕小七”三字,力透纸背。
“记住了?”她把册子甩回他怀里,“我不是什么贵客,也不是你的包袱。在这儿,我就是个兵。”
萧无涯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未语。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薄汗。
“我知道。”他低声说,“但记住,你是小七,不是女武神。在这营里,别出枪,除非……万不得已。”
“少啰嗦。”她转身就走,“我要住哪儿?”
“偏帐给你准备好了。”
“不要。”她打断,“我和普通士卒同住。”
“外面风大,夜里冷。”
“我睡雪堆里都能活下来,还在乎一间破帐?”
“我不是怕你冻着。”他声音低了些,“是怕别人不知道轻重。”
她冷笑:“那就让他们试试。”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不肯退。
最终,萧无涯叹了口气:“随你。但若有异动,立刻来找我。”
“找你?”她挑眉,“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还能护谁?”
“护不了别人。”他嘴角微扬,“但我能烦你一辈子。”
她瞪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士卒宿舍低矮简陋,泥地铺草,七八张床板排开。她一脚踹开挡路的靴子,将断枪插在床头,酒葫芦挂上横梁。
有人小声嘀咕:“这娘们真住这儿?”
“你瞎啊?刚才校场上那一枪,差点把老李喉咙戳穿!”
“听说叫小七……莫不是统帅那边的人?”
“统帅?统帅什么时候用女人了?”
燕青梧不理,径直躺下,闭眼养神。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无涯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
她睁开一只眼:“有事?”
“没事。”他说,“就是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
“住得惯。”她翻个身,背对他,“要是哪天你腿好了,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躲远点。”
他笑了一声,没走。
“你知道吗?”他靠着门框,“小时候我以为,能活着走出南陵就是赢了。后来我发现,能站在你身边,才是真的赢了。”
她没应声。
他知道她听见了。
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动头顶那根赤凰枪穗。穗子轻轻晃,像在点头。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炊烟升起。士卒们端着粗陶碗蹲在沙地上吃饭,稀粥配咸菜,吃得呼哧作响。
燕青梧坐在角落,捧着一碗热粥,一口没动。
旁边新来的小兵偷瞄她:“姐……你真不上前线?”
“上。”她吹了口热气,“明天就去。”
“那你……为啥用假名?”
她抬眼看他:“你觉得,一个叫‘燕青梧’的女人,能在北境活过三天?”
小兵缩头:“那……那小七也是假的?”
“是真的。”她喝了口粥,“从今天起,我就是燕小七。一个普通的兵,一个会杀人、也会被杀的兵。”
小兵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零星。萧无涯独坐偏帐,袖中密信未发,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
他望着远处那顶低矮的士卒帐篷,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也知道,明天会有新的探子来报,说北戎营地有异动。
但他不说。
今晚,让她睡个安稳觉。
帐内,燕青梧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她摸了摸腰间的断枪,确认它还在。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从北方来,带着沙粒和寒意。
北境军营静默如铁,唯有那杆断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枪声和马蹄。
但这一次,她没有惊醒。
因为她知道,有人守在外面。
哪怕那个人,走路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