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非天子。”
话音不高,却如烧红铁钎,刺破满场死寂,扎进每一颗被恐惧冰封的神魂。
“朕乃人皇!”
四字如惊雷炸响,裹挟着嬴政毕生执念、帝辛万古遗志,还有张守一那份孤勇信念,悍然直冲九天。
“朕之功过,轮不到尔等置喙!”
染血的手掌陡然翻转,一方古朴宝玺稳稳托在掌心。玺身铭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裂痕遍布,此刻暗金流光翻涌,正是人皇玺,如今化作人道立世的信物。
“九州山河,万民心念,此时不聚,更待何时!”
低喝声落,人皇玺金芒大作。
“昂——!!!”
“吼——!!!”
九道横跨洪荒的啸鸣自宝玺深处、自九州地脉同时炸开。
东方青龙腾跃,生机如江河奔涌;南方赤雀振翼,烈焰似烈日焚空;西方白虎怒啸,肃杀卷遍八荒;北方玄武蛰伏,沉凝如万古寒渊;中央黄龙镇地,承托天地万物。
另有四道虚影紧随其后,乃是执掌江河湖海的古老龙灵,与人族气运纠缠万载。
九龙虚影凌空盘旋,并非攻伐天穹法旨,而是齐齐撞向那被死死压制的人道华盖。
恰似枯木逢春,星火燎原。
华盖骤然膨胀,金光大盛,亮度远超先前百倍。纯粹厚重的金光驱散漫天灰白死气,九条迷你龙影在华盖边缘游走盘旋,道韵浩荡。硬生生将沉沉下压的天道威压,向上顶起三尺。
“放肆!”
九天法旨之上,冰冷意念怒意滔天。
万丈光柱裹挟紫金雷霆再度垂落,雷蛇狂舞,威势更胜从前。这一击不再针对单人,而是笼罩整座祭天高台,欲将所有悖逆者,从规则层面彻底抹除。
“第三罪,窃取国运,亵渎山河!”
“第四罪,蛊惑龙灵,扰乱四海!”
一条条罪状厉声宣判,每一字都牵动天道法则。不周山巅空间哀鸣,岩石震颤,紫金色法则裂痕蔓延开来。天道正在收缩此地权柄,妄图从根源瓦解人道根基。
山岳般的重压倾泻而下,数位修士当场呕血倒地。
李斯脚下玄岩彻底崩碎,身躯摇摇欲坠,几乎单膝跪地。他以玉简撑住地面,强忍剧痛高声传令:“赵地代郡,敬献戍边军魂!上前缔约!”
“南疆百越巫盟,奉上万蛊血誓!登台!”
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坚定。
各方势力代表彼此搀扶,顶着连金仙都难以承受的压迫,一步步踏上高台,献上承载族群信念的信物。嬴政逐一引动愿力汇入华盖。
华盖在反复拉扯中明灭不定,每扛过一轮重击,吸纳一份新的信念,核心金光便凝实一分。它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铁,在天道巨锤锻打之下,褪去杂质,愈发坚韧。
白泽庞大的兽躯不停颤抖,周身祥瑞光雨几近耗尽。它望着屹立雷霆之中的嬴政,眸色一沉。
“老友布局万古,今日,我便以残躯相赌!”
一声长啸破空,悲怆又决绝。额间独角迸出乳白强光,化作一道细而坚韧的光束,穿透虚空。《山海万灵图》虚影一闪而逝,链接向洪荒各处被遗忘的角落。
瞬息之间,天地四方皆有回应。
山脚灵兽抬首,礁石上古龟甲脱落碎屑,极寒冰山传出幽微叹息,古战场断戈铮铮而鸣。
这些是远古残存灵识、山川器物孕育的微末意识,弱小到天庭从未放在眼里。可它们数量无穷,遍布洪荒每一处缝隙,心底都藏着对自在本我的渴求。
丝丝缕缕、驳杂各异的愿力蜂拥而来,尽数涌入白泽体内。巨兽身躯急速膨胀,鳞甲下彩光翻涌,几近炸裂。它忍着本源受损的剧痛,将自身祥瑞之力与万千微末愿力相融,化作一道包罗万象的混沌洪流,轰然注入人道华盖。
“嗡——!!!”
华盖巨震,纯金底色之上晕开层层混沌光泽。万灵愿力契合“众生自主”之道,与人族信念交融共鸣,底蕴瞬间暴涨。纵使依旧被天道威压制衡,体量与韧性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万灵愿力?”天穹法旨的意念首次生出惊疑,“下界蝼蚁,怎会凝聚出这般力量?荒谬!”
趁此间隙,东海龙王敖广终于做出抉择。
他目睹高台之上众人前赴后继,回想龙族自封神之后,身居四海却形同囚笼,权柄日渐萎缩,处处受天规掣肘。祖龙时代的荣光犹在记忆之中,如今岂能再甘为附庸?
“顺天,顺的究竟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还是生我养我的天地?”
念头落定,他拨开上前劝阻的族人,迈步走下观礼席。
一步褪去文士装束,龙威渐显;两步化出龙鳞战甲;三步立于高台之下。水汽凝聚成龙形阶梯,托举他稳步上行。
周身威压暴涨,虚幻龙角在头顶显现,奋力抵挡法则压制。敖广行至嬴政身前,单手抚胸,行平辈之礼。
他张口吐出一枚四海龙珠,珠体之内浪涛翻涌,隐现万水虚影,乃是龙族权柄根本。
“东海敖广,见人皇逆势不屈,聚万灵以抗强权。我龙族生于江海,世代逍遥,岂愿久居人下,沦为附庸!”
“今日龙族与人道缔结盟约,守望相助!四海水族,愿归人道者,龙族绝不阻拦!”
双手捧珠,递向嬴政。
龙族表态,全场哗然。这可是受天庭正统敕封的上古大族,它的倒戈,撼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敖广!你好大的胆子!”
天道意念怒喝,一道紫金雷鞭破空抽来。
嬴政抬手催动人皇玺,九龙虚影盘旋而出,奋力拦截。虚影当场溃散,却也堪堪挡下攻势。
金流裹住四海龙珠,一缕蓝金交织的龙族气运愿力剥离而出,汇入华盖。
“轰隆!”
华盖再度爆发,金光、混沌彩光、深海蓝光缠绕升腾,浩荡威压反向冲击天际。
敖广收回龙珠,气息稍弱,却脊背挺直,毫无悔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北地狼族酋长高举图腾骨杖,金鹏遗族少主祭出本命翎羽,隐世地仙联袂奉上地脉印……无数中小宗门、妖族、部族再无迟疑,冲破心底恐惧,潮水般涌向祭天台。
不甘奴役的怒火,绝境逢生的希望,化作源源不断的信念洪流,百川归海般涌入华盖。
华盖光芒由璀璨转为炽烈,主动向上扩张。
原本死死下压的天道光柱,被这股汇聚人族、龙族、万灵、地祇的合力,逼得节节后退。
高悬天际的巨型法旨剧烈闪烁,表面道纹明暗不定,竟似出现了不稳之态。两道力量在空中僵持,划出一道扭曲震荡的界限。
天道威压,被硬生生反推!
“不可能……下界聚合之力,焉能撼动天道权柄?此乃邪力!”法旨之中,意念满是难以置信。
嬴政立在华盖之下,周身被澎湃愿力包裹,躯体阵阵发麻。他望着不断震颤的法旨,染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不言不语,抬手,对着天穹法旨轻轻一点。
华盖光芒应声暴涨。
“咔……”
细微裂响响起,清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天道法旨的边角,一道纤细的裂纹悄然蔓延。
九天之上,骤然陷入死寂。
那至高无上的意志,也因这一道伤痕,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