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陆昭的肩膀重重撞上裴骁的右腿义肢,两人一同滚入冷藏车底。铁皮外壳被子弹刮出一连串火星,空气中飘着火药与金属摩擦的焦味。陆昭迅速抬头,视线扫过裴骁的脸——呼吸稳定,瞳孔无震颤,左耳骨传导耳机仍在工作。
“没中。”裴骁咬碎口中的薄荷糖,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发狙击是警告。”
陆昭点头,没说话。他摸了摸左臂划伤处,指尖沾血,不多,已经凝了。他从侧袋抽出黑笔记下:**东南监控塔,激光锁定周期8秒,停顿1.2秒**。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冷藏车后方,剩下五名队员正靠墙喘息。一名腿部中弹的队员蜷缩在轮胎堆里,由另一人用急救包做简易包扎。那人动作熟练,但手在抖。陆昭看过去时,对方抬眼回望,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疲惫和一丝未熄的狠劲。
“还有几套急救包?”陆昭问。
“两套。”回答的是靠在混凝土柱后的瘦高个,代号“老K”,原是工程兵,“止血带剩三根,绷带不够缠大腿。”
陆昭合上笔记本,换出蓝笔,在掌心画了个简图:四面高台火力覆盖区、冷藏车掩体位置、油桶反光点、东南角盲区走向。他盯着看了三秒,把图递给裴骁。
裴骁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你是说,那边能走?”
“不是能走,是他们顾不上。”陆昭低声说,“东南方向视野被钢架遮挡,监控塔只能看到西北三分之二区域。刚才那发狙击没打我俩,是因为操作员需要重新校准角度——有延迟。”
裴骁嚼着糖,目光沉下来。“所以你想让人冲出去引火?”
“必须有人从正面动。”陆昭说,“只要十五秒。他们主火力集中在西北和东北,一旦有人往那个方向跑,必然调转压制。东南缺口就会打开。”
话落,没人接。
远处又传来一阵换弹声,清脆、规律,像是某种节奏训练。西北高台的机枪再次响起,两发射击后停顿,果如陆昭所记,供弹间隙0.5秒。他数着,心跳平稳。
冷藏车内的空气越来越闷。有人脱下手套擦汗,露出冻伤的手背。另一个人悄悄检查弹匣,只剩七发。他们都知道,再撑半小时,弹药将彻底见底。
老K突然开口:“我跑不动了,让我去打头阵。”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靠着车门坐地,右脚踝肿胀变形,显然是之前翻滚时扭伤。“反正走不了远路。”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让我冲出去,至少能拖十秒。”
“我的弹药最多。”另一个队员立即接话,拍了拍腰间的两个备用弹匣,“我去引火。”
“别争了。”第三人摘下空弹匣,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抽签吧。”
声音虽低,却一个比一个硬。
陆昭没阻止。他环视一圈,看到的不再是伏击刚发生时那种茫然失措的眼神。这些人脸上有血污、有冷汗,但他们坐在这里,不是等死,是在想怎么把命拼出去。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解剖课,教授说过一句话:**人在极限状态下,要么崩溃,要么觉醒。**
现在,他们醒了。
裴骁缓缓站起身,义肢关节发出轻微卡滞声,但他没管,只是低头咬开一颗新的薄荷糖,把旧的残渣吐掉。他打开防水地图,铺在车底铁板上,用战术笔标出东南方向缺口路径,又画了一条虚线从冷藏车延伸至油桶后方——那是唯一可利用的移动通道。
“计划不变。”他说,“诱敌一人,主攻路线三人,剩余两人断后并接应伤员。信号由我发出,听到三短哨音后行动,违令者按军规处置。”
没人质疑。
陆昭取出红笔记下当前丧尸活动热源图——虽然这次面对的是人,但他习惯用医学视角拆解战场。敌方火力部署呈菱形结构,主控点在西北与东北,东南为观察辅助位,西南则完全空白。这种布局适合封锁,不适合追击。一旦有人突破东南侧,他们必须重新调度,而这会浪费至少二十秒。
二十秒,足够六个人穿过三百米废墟区。
“谁去?”裴骁问。
老K已经解开作战服肩扣,准备轻装上阵。“我最合适。负重最小,目标明显。”
“你腿伤会影响速度。”陆昭说,“而且你会死在十米内。”
“那就换人。”老K不恼,“但得快点定。”
陆昭沉默两秒,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年轻队员,代号“小陈”,十九岁,入队最晚,但射击考核第二。“你跑过百米多少?”
“十三秒七。”小陈答。
“够快。”陆昭点头,“你去。其他人掩护。”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脊:“是。”
“不是让你去送死。”陆昭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是让你为我们争取活路。听懂了吗?”
小陈用力点头:“听懂了。”
裴骁在地图上圈出行动路线,又标出三个临时隐蔽点。“小陈从冷藏车出发,贴左侧墙体跑向倾倒货柜,制造动静。我们趁机从右侧绕出,走油桶线。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哪怕中弹也往前扑。”
他收起地图,把战术笔插回胸前口袋,抬头扫视众人:“我们不是逃兵,也不是猎物。他们是围我们,但我们还没输。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动,就有翻盘机会。”
没有人回应口号式的呼喊。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有人检查武器保险,有人把最后半瓶水递给伤员,有人默默把防弹板塞进外衣内层。动作安静,却透着一股决然。
陆昭靠回车壁,左手摸了摸医疗表。体温36.8℃,心率91次/分钟,正常。他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东南监控塔方向。
那里依旧静默。光学镜片偶尔反光,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
他知道,对方在等他们动。等他们犯错。等他们崩溃。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枪响之前,而在人心是否还能燃起一点火。
小陈已经爬到车尾,准备就位。他背上背包已卸下,只留一把短刀和空枪,身上沾满灰尘,伪装色完美融入环境。他回头看了陆昭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昭回看他,也点了下头。
裴骁咬着糖,右手握紧战术笔,左手搭在义肢控制键上,随时准备启动推进模式。他的眼神冷静,像在评估一场演习,而不是生死突围。
陆昭深吸一口气,从侧袋抽出三支记号笔,确认顺序:红、蓝、黑。笔帽完好,无松动。
他把红笔收回,留下蓝笔握在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枪声渐稀,敌人似乎也在等待。或许他们以为这支小队已经崩溃,正在内部争执谁去求饶。
但事实是,他们正准备反击。
哪怕只有一线机会。
哪怕要用一个人的命去换。
陆昭低声对裴骁说:“我有个想法,如果小陈成功吸引火力,我们可以让断后组在油桶区布设简易绊雷,延缓追击。”
裴骁看了他一眼:“你说过不搞牺牲战术。”
“这不是牺牲。”陆昭说,“是选择。我们选了活下去的方式。”
裴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准了。”
他抬起手腕,按下骨传导耳机上的静音键,然后吹出三声短促哨音——**短-短-短**。
这是行动信号。
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小陈弓身前移,手指搭上车门边缘。两名断后队员开始组装简易爆炸装置,用仅剩的两枚闪光弹改装。伤员被转移到更深处,由一人看护。其余三人握紧武器,贴墙待命。
陆昭最后一个检查装备。医疗包挂在肩上,三支记号笔在侧袋,骨传导耳机信号稳定。他抬头看了眼天空——透过穹顶裂缝,一缕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作战靴上,像一道微弱的指引。
裴骁站在他身旁,低声说:“等会跟紧我。”
陆昭嗯了一声。
风从破损的通风井吹进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与锈味。远处,监控塔的光学镜再次反光。
下一秒,小陈推开车门,猛然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