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地下车库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许清欢的车灯切开潮湿空气,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她停稳车,熄火,手机屏幕同时亮起——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六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李岚。
她没立刻解锁。雨夜归家时挡风玻璃上斜划的水痕还印在眼前,节奏稳定,像某种错觉中的安全信号。可此刻,那平静已被彻底撕裂。
她点开第一条推送。
标题粗暴地撞进视线:《许清欢新剧试镜现场发飙,掌掴新人演员》。配图是一段模糊视频截图,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背影抬手,另一人低头后退,画面边缘有围观者举着手机拍摄。第二条是录音文字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我对面?”声音经过处理,但语调尖锐,带着怒意。第三条直接定性:“知情人士曝其长期霸凌后辈,多名新人闭口不谈真相。”
许清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副驾。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没停,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粘响。她拎起包,走向电梯间。
金属门滑开时,闪光灯炸起一片白光。
十余名记者堵在出口通道两侧,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她。快门声密集如雨,提问声叠加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许小姐是否承认虐待艺人?”
“你如何回应打压同期新人的指控?”
“所谓‘高智商女神’是不是人设崩塌的前兆?”
李岚站在前方半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当盾牌,声音已经沙哑:“所有不实信息将依法处理,请各位尊重事实。”但她被挤得后退了小半步,肩线微微倾斜。
许清欢没有停下。
她径直穿过人群缝隙,脚步未乱。摄像机追着她移动,镜头不断逼近。她在距离第一排记者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右手,掌心向外。
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她目光扫过面前的镜头群,最后落在正中央的摄像机上。“我刚看到那些报道。”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和你们一样,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掌掴新人’。”
有人想插话,她没给机会。
“如果真有此事,”她继续说,“警方应该已经介入调查了。”稍顿,视线不动,“目前我的项目尚未启动任何试镜流程。所谓‘现场发飙’,连基本事实都没核实。”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缓缓摩挲檀木手串第三颗珠子。那里有一道细痕,像是被硬物划过。她记得这道痕迹的来历——三年前在星耀签第一份合同时,笔尖不小心刮到了珠面。那时没人相信她能走多远,包括她自己。
现在有人想用一段伪造的影像、几句剪辑过的语音,把她重新钉回那个位置。
她没看任何人,只对着镜头说:“我会查清消息来源。”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项工作安排,“也会通过合法途径维护权益。在此之前,请大家保留判断。”
说完,她转身。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干净利落。身后是记者们重新涌起的追问声,有人喊:“你是不是不敢面对新人?”有人追问:“有没有考虑公开监控?”还有人高声质疑:“你说没有试镜,那视频里的人是谁?”
她没回头。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金属门合拢前最后一瞬,她看见李岚被人围住,正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准备宣读声明。
门关上了。
轿厢上升,轻微失重感传来。她靠在角落,手指仍停留在手串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岚发来的消息:“公关组已就位,法务正在取证,媒体通稿十分钟内发布。”
她没回复。
二十秒后,电梯到达。门开,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向办公室,刷卡进门。
室内灯自动亮起。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三份剧本初稿,封皮未拆。墙边的白板还留着昨天下班前写下的三个词:真实、深度、引领。红笔痕迹依旧锋利,最后一个“领”字拖出一点尾迹。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拉开抽屉。昨日写满评语的笔记本静静躺在里面。她没拿出来,只是看了眼电脑屏幕——待机状态,映出她半张脸。
她坐下,开机。
邮箱弹出新邮件提醒。标题是“紧急舆情汇总”,发件人李岚,时间五分钟前。附件包含七家主流娱乐媒体的报道链接、社交平台话题热度曲线图、以及一段十五秒的原始视频文件。
她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拍摄角度低,像是从人群腰部高度举起的手机。背景是某影视基地外景通道,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来往穿梭。镜头对准一名戴鸭舌帽的女子,背影与她相似,黑色西装外套,高腰裤。那人突然抬手,指向前方一人,语气激烈。下一秒,对方后退,帽子掉落,露出短发——并非林夏,也不是工作室签约的任何演员。
视频只有十五秒,戛然而止。
她退出播放,打开热度图。#许清欢掌掴新人# 话题两小时内冲上热搜第三,阅读量破亿。评论区大量转发所谓“受害者自述”的匿名帖,称其“表面清高,私下苛待后辈”“借心理学包装暴力行为”。
她关掉图表,盯着桌面静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李岚号码。
“我看到了。”她说,“先别发通稿。”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可是舆论已经在发酵,再不回应,公众会默认……”
“我不需要默认。”她打断,“他们要的是冲突,不是澄清。现在发声明,只会变成新一轮炒作的引子。”
“那怎么办?放任不管?”
“等。”她说,“让他们再吵一会儿。”
“等什么?”
“等他们发现,除了那十五秒视频和几段录音,拿不出任何实质性证据。”她目光落在白板上,“没有时间、地点、当事人姓名,没有第三方见证,甚至连所谓的‘新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抹黑,撑不过二十四小时。”
李岚呼吸轻了些。“你是说,它自己会塌?”
“只要我们不动。”她说,“一动,就等于承认这事值得认真对待。”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可已经有媒体联系投资人,问项目是否受影响。”
“那就告诉他们,项目按原计划推进。”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蓝笔,在“真实”下方写下两个字:沉默。
“真正的风暴还没来。”她说,“现在这些,不过是试探。”
挂断电话,她回到座位,打开日程表。上午十点,与北欧团队视频会议;中午十二点,确认闭门会候选人名单;下午三点,跟进训练基地选址。
一切照旧。
她点开浏览器,搜索“许清欢 掌掴”关键词。首页全是相关报道,但点击进入后,多数文章内容空洞,引用同一信源,无具体细节。她一条条往下翻,直到看到一篇署名“业内观察员”的分析帖,标题是《为何这次没人信许清欢?》
文中写道:“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当一个人永远站在道德高地审判别人时,大众反而期待她摔下来。”
她看完,关闭页面。
窗外天光渐亮,城市苏醒。楼下传来安保人员交接班的脚步声,接着是清洁工推着工具车经过走廊。日常的声音重新填满空间。
她摘下手串,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然后重新戴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岚发来新消息:“顾明城的名字出现在两家涉事媒体的股东名单里。”
她看着这条信息,没回。
片刻后,她起身,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语声。她知道团队已经在等她。
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