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十七分,阳光斜切进工作室会客区,照在茶几边缘的金属包角上,反射出一道细长光斑。许清欢坐在单人沙发里,左手腕上的檀木手串缓缓转动,右手夹着钢笔,笔尖悬空,未落于纸面。
李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台平板,脚步比往常轻快。她将其中一台放在许清欢面前,屏幕亮起,是一张实时更新的合作意向统计图——曲线从凌晨开始陡升,到上午十点形成近乎垂直的坡度。
“今天已经接到四十三项正式邀约。”李岚语速平稳,但眼角微扬,“电视台、平台、独立制片人,连海外发行方都发了合作备忘录。有两家提出全版权买断,报价翻了两倍。”
许清欢没看数字。她把钢笔轻轻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多数标题重复出现相似关键词:“女性力量”“逆境反击”“真实人生”,像被同一套模板批量生成。
“模式化的,直接筛掉。”她说,“尤其是那些写‘主演:待定(倾向许清欢)’的。我不是选项,是前提。”
“明白。”李岚划动屏幕,“我已经标注了二十一项明显套壳提案。剩下的里,有八份提交了完整剧本初稿,其中三个题材还算扎实。”
许清欢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手串边缘那道刻痕。昨晚贴在显示器右上角的便签还在:深耕、沉淀、引领。字迹清晰,没有涂改。
门再次被推开时,周慕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高定西装,袖扣泛着冷光,手里没拿文件,也没带助理。李岚看了许清欢一眼,默默退到角落,低头操作平板。
“恭喜。”周慕远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节奏感,“《破茧》的收视率,创了近三年现实题材的纪录。”
许清欢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茶几另一侧,“谢谢。你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
周慕远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我想重启合作。”他说得直接,“星耀现在有两部S+级项目在筹备,一部医疗纪实剧,一部工业转型背景的年代群像。我可以给你五五分成,资源全开,导演任你挑。”
许清欢没接话。她重新坐回原位,钢笔回到指间,开始缓慢旋转。笔身是哑光黑,金属质感沉实,转速均匀。
“你以前说过,演员只是商品。”她终于开口,“流量、话题、曝光周期,算得比成本表还细。”
周慕远眉梢微动,“那是过去。你现在不是商品,是标准。”
“标准?”许清欢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市场在认一个信号。”他身体前倾,“谁敢拍真东西,谁就能活下来。你做到了。现在所有人想复制的,不是你的故事,是你带来的信任感——观众相信,只要是许清欢参与的作品,就不会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茶几上的光斑移动了一寸,落在他的袖口。他没去挡。
许清欢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尖朝下,轻轻点在笔记本封面上。“所以你是来投资这个‘信任感’的?”
“我是来谈合作的。”周慕远语气不变,“条件你可以再提。但我需要你答应一件事——让我先把剧本交上来。”
许清欢静了两秒,“哪个?”
“两个都交。”他说,“医疗剧是我亲自盯的本子,写了八个月,采访了十七家医院。年代剧是外聘编剧团队做的前期调研,三百页人物小传,时间线拉了四十年。你先看,不满意,我立刻撤项目。”
李岚在角落抬头,指尖停在平板边缘。
许清欢看着他。周慕远没躲视线。他脸上没有讨好,也没有施压,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诚意。
“你变了。”她说。
“环境逼的。”他扯了下领带,“去年我们推的那个偶像剧,播完三个月,豆瓣评分掉了0.8。投资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观众开始记账了——他们记得谁认真演了,谁全程念数字。这账,现在算到你头上了。”
许清欢收回目光,钢笔重新转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她的动作很稳,像是某种无声的测算。
“我可以看剧本。”她终于说,“但有两个前提。”
“你说。”
“第一,提交的剧本必须是已完成初稿的完整版本,不能是大纲加几句对白。第二,审核期为七个工作日,期间我不接受任何催促、解释或公关铺垫。你做到,我就看完给出答复。”
周慕远没犹豫,“可以。”
“还有。”她补充,“如果你提交的剧本里,主角的职业是‘女演员’,或者剧情涉及‘被全网黑后逆袭’,我会直接退回,不再沟通。”
周慕远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行。我保证,这两个设定,一个字都不会出现。”
李岚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她没说话,但手指敲击屏幕的节奏变轻了,像是在克制笑意。
许清欢没笑。她把钢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平稳,一辆快递车停在门口,工作人员正往下搬箱子——是新一批周边产品,印着《破茧》台词的帆布包和笔记本,即将寄往全国各地的观众手中。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她背对着房间问。
没人答。
“不是没人找我合作。”她继续说,“是所有人都想用‘许清欢模式’赚钱。他们不关心真相,只关心怎么把‘真实’变成新的流量密码。一旦这样,就又回到了原点——用另一种套路,掩盖另一种空洞。”
周慕远没动,“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守住入口。谁想进来,先拿出真东西。不是口号,不是概念,是一页一页写出来的文本。能经得起推敲,才配谈合作。”
周慕远沉默片刻,点头,“我明天就把剧本送来。”
“七天后给你答复。”她说,“在此之前,别联系我。”
他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成交。”
李岚送他到门口。经过许清欢身边时,周慕远顿了顿,“你以前是个艺人。现在,你像个守门人。”
许清欢没回应。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钢笔,重新开始转动。
门关上后,李岚快步走回来,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他真把两个项目都交上来了!而且听意思,是真的愿意按你的规则走!”
许清欢没看她,笔尖在指间稳定旋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岚把平板递过去,“周慕远从没对任何一个艺人这么低过头。他是真怕错过你。现在整个行业都在看你下一步往哪走——你接谁的戏,谁就是被认证过的;你拒谁的本子,谁就会被质疑成‘快餐货’。”
许清欢停下转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金属笔身映出她半张脸:眉眼冷,唇线平,眼神没有起伏。然后她抬起左手,拇指缓缓推过手串珠粒,一圈,两圈,三圈。
“我不是认证机构。”她低声说,“我只是个做内容的人。”
李岚安静下来。
许清欢把笔放在桌上,起身走向办公区。显示器亮着,右上角的便签依然清晰:深耕、沉淀、引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计划纸,铺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写下第一行字:“创作者资源池建设方案”。
笔尖稳定,字迹工整。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一辆公交车驶过路口,报站声模糊不清。她没回头,也没停笔。
钢笔继续在纸上移动,写下第二行:“1. 剧本评估机制标准化;2. 创作支持团队组建;3. 行业合作准入清单。”
李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她没打扰,只是把今日的合作台账重新分类,将“周慕远”三项提案移入“待审-优先级A”文件夹,点击保存。
许清欢写完第三条,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目标:让认真写的人,不再孤军奋战。”
她合上笔帽,将纸折成三折,放进左侧抽屉。抽屉里已有几份类似的手写方案,边缘整齐,未加标签。
站起身时,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
她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杯子底部残留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浅痕。她没擦,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阳光已移出会客区,地毯上的光斑消失不见。
她转身回到座位,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空白,主题未填。她在正文框输入一行字:“关于闭门交流会的具体流程建议”,然后暂停,光标闪烁。
没有发送。
她退出邮箱,调出文件管理界面,双击进入“行业健康提案”文件夹,再点开子文件夹“闭门交流会-原始提案”。里面已有七份创作者提交的初步构想文档,按提交时间排序。
她逐一查看,标记重点段落,在备注栏写下简短评语:“结构完整,需强化动机链条”“细节真实,但高潮失衡”“社会议题切入精准,建议深化女性互助线”。
做完这些,她关闭文档列表,盯着文件夹名称看了五秒。
然后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命名为:“创作者准入评估表_v1”。
鼠标移开,屏幕恢复平静。
她摘下钢笔帽,笔尖悬于笔记本上方,未落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