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百叶窗,斜切在会议桌中央。许清欢坐在长桌尽头,钢笔夹在指间,笔帽已旋下,笔尖悬于笔记本上方。李岚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脚步未停便开口:“七家制作公司发来合作意向,三家是电视台定制剧,两家网播平台S级项目,还有两个独立导演的现实题材提案。”
她将文件放在许清欢面前,纸张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媒体那边也排了队。”李岚站在桌边,语速快而稳,“央视想做专题回访,《文化观察》要拍人物纪录片,连海外发行方都主动联系,说愿意买断国际版权。”
许清欢没翻文件。她把钢笔轻轻搁在纸上,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街道刚结束早高峰,清洁车驶过,洒水口闭合着,路面湿润反光。她记得昨晚关机前看到的那条新闻——某新剧因抄袭被驳回备案。通报用的是“市场公平竞争原则”,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官方文书中。
“拒绝所有专访。”她说。
李岚顿了一下,“包括央视?”
“越大的平台越要慎。”许清欢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破茧》播出后的舆情走势图:收视率曲线平稳爬升,第三周突破2.1,弹幕热词从“演技炸裂”转向“这剧情太真实”。她用记号笔圈住一个节点,“现在最怕的不是没人看,是人只看我,不看戏。”
李岚走过来,看了眼时间,“可热度不接,就散了。”
“散了更好。”许清欢转身,目光落在那堆文件上,“我们不是靠热搜活着的剧组。你去筛一遍合作方,不要报价单,我要他们的创作规划书——谁有完整剧本,谁做过前期调研,谁愿意留出三个月打磨期。”
“三原则?”李岚掏出手机开始记录。
“真实性、可持续性、社会价值。”许清欢重新坐下,抽出最上面那份合同,“比如这个‘女性觉醒系列’,标题写得响亮,内容还是换皮偶像剧。他们想让我演维权律师,打官司、撕小三、最后收获爱情。这不是现实,是情绪快餐。”
李岚点头,“我这就去回。”
“顺便查一下,最近有多少人在社交平台发起‘模仿许清欢模式’的创作挑战。”她补充道,“别让他们把‘真实’变成另一种套路。”
李岚离开后,会议室恢复安静。许清欢打开平板,调出实时数据监控界面。屏幕左侧是播放量热力图,覆盖全国二十七个省份;右侧是弹幕词云分析,最大字号的词汇是“敢说真话”“不像明星像教授”“这才是演员该干的事”。
她手指滑动,切换到观众画像页。主力受众集中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68%,职业分布以教师、医护、公职人员为主。评论区高频句式多为“我和主角一样忍了三年”“单位也有这种人,但没人敢揭”。
她点开一条高赞留言:“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曾在心里想过一万遍。谢谢你替我说出来。”
许清欢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李岚号码。
“发一条微博。”她说,“原文是:感谢大家喜欢这部戏。它的意义不在我,而在每一个不肯沉默的角色。”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就这样?”
“就这样。”
挂断后,她关闭弹幕分析页面,转到行业动态栏。三条置顶消息并列显示:某头部影视公司宣布成立“原创内容评审委员会”;一家曾专营水军业务的数据公司注销工商登记;行业协会发布通知,要求会员单位签署“内容自律承诺书”。
她没多看,退出系统,回到桌面。光标停在“行业健康提案”文件夹上。双击打开,仍为空。她没有新建文档,也没有重命名,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上午十点十七分,李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三个导演打了电话,说想请教‘如何做出像《破茧》那样的作品’。”她递过设备,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摘要,“其中两个提到了你的庭审表现,说‘观众就吃这套硬气人设’,建议下一部直接拍‘女演员对抗资本’的故事。”
许清欢接过平板,快速扫过内容。
“还有一个说,只要我能出演,他愿意按‘许清欢标准’重组团队,保证不用流量演员,不刷数据,不买奖。”
“全都拒了。”许清欢放下平板,“尤其是那个‘按标准重组’的。我不是模板,是活人。他们想复制的不是品质,是结果。没用。”
李岚记下,“那闭门会还办吗?”
“办。”许清欢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真正的高质量,不是模仿谁赢了官司,而是敢于直面现实。”她合上本子,“只请有完整剧本的人。提前交稿,我亲自看。谁拿半成品来碰运气,以后永不合作。”
“场地定在哪?”
“就在训练室。灯光调低,椅子摆成圆圈。不录视频,不发通稿,现场禁用手机。”
“明白。”李岚转身要走,又停下,“周慕远那边……”
“谁?”
“没什么。”李岚改口,“我去处理邀约筛选。”
门关上后,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许清欢起身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檀木手串垂在腕侧,珠粒光滑,边缘有一处细微刻痕,是早年被助理不小心用剪刀划过的。她无意识摩挲着那道痕迹,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城市天际线上。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她收到李岚发来的汇总表:今日共接到二十一项合作请求,其中十三项明显套用“维权+逆袭”叙事框架,五项提出“许清欢同款人设定制”,仅三项提交了完整剧本。她逐一标注,将后者放入“待审”文件夹,其余归入“拒绝-模式化”。
下午三点零六分,最新一期收视排行出炉,《破茧》位列第一,市占率达23.7%。社交媒体新增话题#原来普通人也能改变什么#,阅读量破四亿。一段三十秒剪辑视频被广泛转发:林夏饰演的角色在会议室站起,说出那句“我不再怕你们觉得我麻烦”,镜头缓缓推向许清欢在幕后观察的表情,眼神沉静,嘴角微动。
许清欢看了两遍,关闭页面。
傍晚六点十八分,李岚最后一次汇报当日进展。她站在门口,包挎在肩上,“闭门会初步名单定了,八位创作者,六部现实题材,两部社会心理类。他们都同意签保密协议。”
许清欢点头,“明早把剧本发我。”
“还有……”李岚犹豫一秒,“刚才有个记者问,您是不是准备成立基金会,推动影视教育改革。”
“谁告诉你的?”
“对方说是业内传的。”
“别信。”许清欢说,“我现在只想做好一件事——让下一个敢讲真话的人,少走点弯路。”
李岚笑了笑,“那你做到了。今天有个新人编剧私信我,说因为看了《破茧》,决定不改自己写的工厂女工故事,哪怕制片人说‘不够爽’。”
“那就让他写下去。”许清欢站起身,绕过桌子,“只要有人肯写,就会有人拍。有人拍,就会有人看。”
李岚离开后,工作室逐渐安静下来。保洁员路过门口,轻声问是否需要打扫,她摇头。灯没开,只有显示器亮着,映出她半边脸。
她调出近三个月全网剧集评分波动曲线。自己的作品走势稳定,呈缓坡上升;另几条陡然蹿红的曲线已在两周内回落,最低跌至3.2分。她用红点标注出每部跟风剧的上线与崩盘时间,旁边备注:“泡沫破裂周期:平均47天。”
合上电脑,她坐回原位。左手缓缓推过手串珠粒,动作平稳,节奏均匀。便签纸从抽屉取出,她写下三个词:深耕、沉淀、引领。撕下,贴在显示器右上角。字体工整,无多余笔画。
窗外城市灯火已全亮,楼宇轮廓分明。一辆公交车驶过路口,报站声模糊不清。她没回头,也没起身。茶几上的水杯底部残留一圈印痕,是先前未擦干的水渍,在暗处微微发亮。
时间显示为晚上七点五十二分。
她打开邮箱,草稿箱中那封致中国影视产业研究院的邮件仍在。内容未动,收件人未变。她没有点击发送,也没有删除。
光标移回桌面,停在“行业健康提案”文件夹上。双击打开,依旧空白。这一次,她在里面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闭门交流会-原始提案”。
命名完成,鼠标移开。她盯着屏幕,指尖搭上手腕,继续推动手串。
珠粒转动的声音很轻,像秒针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