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火把的光定格在他脸上,映出一层铁青色的冷汗。
罗皓的右臂垂在身侧,整条手臂从肩到腕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虎口裂开的伤口已经发麻,断岳刀靠着插进土里才没脱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肋骨像是被碾碎后又强行拼在一起,一动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有倒。也没有闭眼。
三丈外,血影长老靠在断墙边,左腿的伤口不断渗血,黑袍下摆已经被血浸透,滴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声。他双手结印未散,掌心残余的血气还在翻腾,可那层血膜已不再凝实,边缘开始溃散。他的眼神死死钉在罗皓身上,阴沉得能杀人,却再没有先前那种压境而来的威势。
两人都动不了。
不是不想杀,是杀不动了。
刚才那一轮交锋耗尽了彼此最后一丝爆发力。罗皓靠意志撑着站姿,血影长老靠墙稳住身形,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致命破绽。但谁都不肯退。
战场四周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弱了下来。
罗皓眼角余光扫过西侧碎石带——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穿青灰弟子服的,也有披黑袍绣血纹的。鲜血顺着坡地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暗红色的小洼。一名青岩宗弟子趴在一具同门尸体上,背心中了一刀,右手还死死抓着敌人的头发,两人一起倒在血泊里,分不清谁先断的气。
更远处,一个赵姓外门弟子跪在地上,腰腹被划开一道深口,肠子都露了出来。他左手按着伤口,右手仍握着断刀,喘着粗气瞪向围上来的两名血影宗弟子。对方还没动手,他已经嘶吼着扑了上去,一刀劈中一人肩膀,却被另一人从背后捅穿胸膛。他倒下的时候,手指还在往前抓,像是要够到什么。
东侧残垣那边,几个血影宗弟子抬着个重伤同伙往后撤。那人半边身子塌陷下去,显然是被重击震碎了内脏,嘴里不断涌出血沫。他们走得不快,脚步虚浮,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可没人敢逃。主将未退,全军不得撤。
整个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兵刃拖地的声音、伤者的呻吟、粗重的喘息,混杂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地上回荡。护山大阵仍在嗡鸣,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东南角的裂痕清晰可见,灵力波动极不稳定。若再来一次强攻,恐怕撑不过三息。
罗皓低头看手中的断岳刀。
刀锋卷了刃,槽沟里积满血垢,刃口还有几道细小的崩口。这把陪他从杂役院杀到今日的刀,快要废了。他试着动了动右臂,骨头像是错位后又被硬生生接回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知道不能再拼体术了。哪怕再冲一次,这条胳膊也可能彻底报废。
可他不能等。
血影长老恢复速度比他慢,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回忆刚才三次交手——每次对方凝聚血气时,左肋旧伤都会抽搐一下,动作迟滞半瞬。那不是伪装,是真伤。只要抓住这个时间差,哪怕只有一次,也能撕开口子。
问题是,怎么让对方先出手?
他缓缓调整呼吸,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臂虚搭在刀柄上,做出随时准备突进的姿态。同时眯起眼,紧盯血影长老的双掌。只要那团血气开始旋转,他就立刻发动佯攻,逼对方防御失衡,再寻隙切入。
血影长老也在等。
他看得出罗皓的状态比自己更糟。炼气十层的修为本就不该支撑这种级别的战斗,对方完全是靠一股狠劲吊着命。只要他再凝聚一次血球,哪怕威力不如前,也能逼得罗皓拼命应对。到时候旧伤崩裂、灵力反噬,不用他动手,这小子也会自己倒下。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谁都没有动作。
可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突然,西侧传来一声闷响——一名青岩宗弟子试图偷袭血影宗残部,刚冲出掩体就被飞刀割喉,扑倒在地。这一声打破了死寂,也让双方残存战力重新对峙起来。有人想动,却又不敢贸然出击。局势僵持到了极点。
罗皓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吸一口气,左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向前踏出半步,断岳刀顺势抬起!
血影长老瞳孔一缩,双掌立刻合拢,血气翻涌欲结盾!
可就在他抬臂的瞬间——
罗皓收步,停住。
刀未出。
人未冲。
只是虚晃一枪。
血影长老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神骤然阴冷。他看穿了。这小子根本没打算进攻,是在试探他是否还能凝聚攻势!
两人再度对视。
罗皓站在原地,刀横胸前,呼吸压得极低。他知道这一招险到了极点。若是血影长老根本不为所动,或是直接放弃防守转为蓄力,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赌赢了。对方确实忌惮他那几次精准的切入,宁可中断施法也要防备突袭。
这意味着,血影长老也怕。
怕他还有余力。
怕他会抓住下一瞬的破绽。
那就继续耗。
罗皓缓缓将刀尖下移,指向地面,做出放松戒备的姿态。可他的左脚始终微微前探,全身肌肉依旧绷紧,只要对方掌心血光一闪,他就能立刻弹射而出。
血影长老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血珠,轻轻抹在左肋旧伤处。鲜血浸透布料,伤口再次裂开。他不在乎。反而用血涂遍手掌,让血气与伤处精血共鸣,加快恢复速度。
罗皓眼神微凝。
他在加速疗伤。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对方完全稳住伤势前,逼出下一个破绽。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块碎石,约莫拳头大小,半埋在焦土里。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左脚悄悄靠近。
然后,他忽然抬头,直视血影长老双眼,声音沙哑:“你不行了。”
血影长老一怔。
罗皓继续道:“腿快废了,血气压不住经脉,连站都得靠墙撑。你还想打?你连我这一刀都接不住。”
血影长老眼神一寒。
“你也就这点本事。”罗皓咬牙,声音拔高,“躲在老祖庇护下,欺负低阶弟子,算什么金丹后期?你今天走不出这道墙。”
血影长老双掌猛然收紧,血气剧烈翻腾!
成了!
罗皓左脚猛地踢出,碎石如箭般射向血影长老面门!同时身体暴起,断岳刀高举过肩,直冲而去!
血影长老挥手震飞石块,怒喝一声,双掌合十,血球瞬间凝聚,迎面推出!
可就在他发力的刹那——左肋旧伤猛然抽搐,动作慢了半拍!
罗皓早已算准这一刻!
他中途变向,左脚点地急转,绕至血影长老左侧死角,刀锋横斩,直取旧伤下方!
血影长老仓促扭身,左手结印挡下七成力道,可刀锋余势仍将他左腰划开一道新伤,血花飞溅!
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掌中血球溃散。
罗皓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强行撑住,刀尖拄地,喘着粗气抬头。
血影长老缓缓抬头,脸上全是血污,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住他。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三丈。
刀与血刃遥指。
谁都没有再动。
风又停了。
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
罗皓站在战场中央,断岳刀横前,右臂颤抖不止,血顺手指滴落。他知道,下一击会更狠。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只能赌。
赌对方还会用同样的方式进攻。
赌那道旧伤,会在关键时刻拖慢一瞬。
他盯着血影长老的左肋,手指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