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示例钟多卡出的一拍,短得几乎像错觉。
可第五课室里四个人都听见了。
因为他们今晚等的,就是这一拍。
不是停钟。
不是砸课。
而是让示范室里那套“新值、老盘、外摆段”本该整齐咬上的流程,先自己蹭出半格不顺。
邵泽川第一个往槽口更近处靠。
“又来了。”
这次,不只是一拍。
下一轮更明显。
钟先短短走了两格,第三格该顺着落整响时,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硬生生咽回去一半。
于是整响没出来。
只剩一声很闷的半响。
费知远的肩终于松了极小一下。
“示范室里那张新表开始和课盘打架了。”
“杜衡肯定要先看值。”
这就给他们争出时间了。
不是很多。
但够做一件事。
陈照野问:
“槽口能看见里面吗?”
费知远摇头。
“直看不见。”
“可钟一旦连着错两轮,示范室那头多半会先开旁检片。”
“旁检片正对着送图槽上沿。”
“如果角度对,你们能看见一点桌面。”
东弧又是这样。
不给你整扇观察窗。
只给一个“在它自检时,可能露出半张桌面”的旁检片。
所有路径都细得要命。
沈微白已经把手电关到只剩最弱的一丝,斜贴着槽口上沿等。
又过了十几秒,里面果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弹片翻动声。
不是门开。
而像某块平时用来遮钟、遮盘、遮课页的小挡片,被人临时翻开想看是哪边没对住。
“现在。”
费知远低声道。
沈微白立刻把眼贴上槽口最上沿那道窄得发狠的缝。
只看了两秒,她就把位置让给陈照野。
“有桌。”
“左边是钟。”
“中间有人。”
陈照野贴上去。
视野果然小得可怜。
只能看见示范室一小块桌面和半只挂在更里侧的钟盘边。
钟不是老式挂钟。
更像被装进课内演示板里的节拍钟,一圈很浅的分度线,正随着示范课次往下走。
钟前坐着一个人。
看不见全脸。
只能看见半边肩和伸出来翻纸的那只手。
可这就够了。
那只手太熟。
指节宽,食指第二关节略往里偏,翻页时总是先把纸角往左压一压,再往右上带。
和第一卷里杜工在旧配电间、临时电气说明、旧旁通纸页上留下的手路一模一样。
不是猜。
就是杜衡。
杜衡此刻正低着头,一手按着什么,一手去对示范钟边上的纸。
看得出他也先认到了“为什么没整响”,而不是立刻怀疑有人动手。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示范课先自己乱一线。
人才会先找流程,不先找外敌。
陈照野把位置让出来,低声说:
“是杜衡。”
费知远一点也不意外,只更低地问:
“他手边几张纸?”
“两张明纸,一张压底。”
“压底那张角上是透明膜。”
那就是新分配表。
明纸多半是正在开的课次页和示范补页。
费知远立刻明白了。
“只要让他把膜表也抽出来,今晚这局就有得看。”
“怎么让?”
邵泽川问。
费知远想都没想:
“再错一项。”
“现在只是钟和盘错。”
“他会优先查课页和现值。”
“如果再让‘示例物’也轻轻出一次偏响,他就得把膜表整个摊平来看是不是摆段号对错了。”
示例物。
陈照野立刻想起课室里那只旧课铃。
课铃不是象征。
很可能就是示范室里低阶示例用来“代替一部分问响”的模拟物。
东弧把深口拆成能讲、能演、能低阶展示的课,少不了这种半真半假的示例件。
费知远已从第五课桌底抽出一只很薄的木盒。
盒里排着几枚大小不一的旧铃槌和一片很窄的薄铜簧。
“早年送图槽除了送课页,也能送示例小件。”
“这片簧推进去,若正好擦过钟边那只示例铃,会让它先响半声。”
“不像外力重击,更像挂位自己没吃稳。”
东弧真是把“让系统先看起来像自己出问题”这件事,做到了骨子里。
他们不是去狠狠干预。
而是顺着每一件旧教学设施本来的用法,给它加一点足以让里头那只手多翻一页的偏差。
陈照野接过那片薄铜簧。
簧片凉,边很薄。
一看就是给课内示例铃调音或垫位用的,不是临时凑的工具。
这也说明第五课当年真不是空壳。
它曾经真的被当成“怎样不把一口问认轻”的课堂,在细到铃槌和铜簧这种层面上认真搭过。
只是后来,认真课也能被拿去做坏课。
沈微白把送图槽位置重新让开。
“这次我推。”
她用两指夹住那片薄簧,很稳地送进槽口。
不往正中送。
而是沿着刚才灰条走进去的那根滑轨上沿,让簧片自己靠边滑。
滑轨里积了很细的旧尘,簧片往前送时,能听见一阵几乎没有重量的沙沙轻磨。沈微白送得极慢,像不是在推一片铜簧,而是在摸一条早就被无数课页、示例片、补图条磨熟了的旧路。越是这种旧路,越说明第五课这套送件和示范系统并非摆设,它真被人用过很多年,也真被人借着很多年。
推进去一尺多时,里头传来一声几乎轻得听不见的擦碰。
像什么小金属被挂了一下,又没完全脱位。
下一秒,示范室里果然多出一声极细的铃颤。
不是整铃。
只是半声。
可这一声,对杜衡已经足够。
陈照野重新贴回槽缝去看。
这次,他清楚看见杜衡的手终于停了。
停的不是钟页。
是直接把那张透明覆膜表整个抽了出来,摊平在桌上。
他的另一只手,则伸向了旁边一份还没完全展开的新课页。
找到了。
今夜真正要看的,不只是那张改低的现行表。
还有杜衡正在用的新版课页。
陈照野把眼从槽缝前挪开时,眼角都被那道铁边压得有点发酸。
他抬手揉了一下,再低声说:
“课页露头了。”
“不是旧版。”
“是新页。”
送图槽里那股热尘味还没散,薄铜簧也还卡在更里头某一道旧件边上,没有完全退回来。
费知远已经把点名册往桌边挪了半寸,像准备随时记下他们下一眼看到的切段名、段号和新抬头。
示范室那边既然会卡钟、会摊表、也会自己把新课页抽出来,就说明里头那套东西还得靠盘、钟、页三样东西彼此对正。只要它还没咬成一整块,他们今晚就还能顺着这道缝继续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