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板右下角那块活动木挡掀开时,没有灰扑下来。
里面很干。
像这条送图槽虽然很多年没人再正经拿来传投影图板,却一直有人隔段时间清过灰,怕它真到要用时卡死。
木挡后头露出来的,是一道斜向上的窄槽。
宽不过一掌半。
内壁包着薄铁皮,边缘卷了口,卷口都磨得发亮。
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凿的。
是真正服务过“送图、传讲义、递课次补页”的课室设施。
东弧最擅长的,就是把真危险藏在这种一点都不花哨、甚至有点过时的旧教学构造里。
沈微白把手电压到最弱,先往里照了一下。
槽不是直通。
中间拐过两次角,最后在更上方开出去。
照不见尽头。
可确实有风。
很轻。
风里混着两种味道。
一股是老纸、粉笔灰和暖金属壳的干味。
另一股则更淡,更像灯泡、老线圈和某种长期开着却不大响的机械钟内部才会有的热尘味。
费知远站在边上,压低声音:
“再往里一点,有旧滑轨。”
“以前老师会把整卷投影图和课次补页从这边推进去,示范室那头接。”
“后来真课没了,示范室改拿它传值改纸、课次页和短口签。”
又是一条从正常教学设施慢慢滑成深口流程线的旧路。
陈照野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槽口听了一下。
里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极远处一声很轻的“嗒”。
像某种小钟摆,正在等下一次完整落格。
“示例钟。”
邵泽川低声说。
“钟位离槽口不远。”
“我上回没进去到底,但听过这声。”
陈照野抬头:
“它多久一响?”
费知远答:
“整点不响。”
“半整也不响。”
“它认的是课盘内圈、示范室现值和外摆段三样都对上的那一刻。”
“一旦三样齐,才会自己走出整响。”
这就更说明,他们要做的不是硬停一只钟。
是让它对不上那一刻。
沈微白已经把第五课桌上那只课盘搬过来,放到槽边地上。
盘不大。
可真一落地,还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金属钝响。
几个人都同时静了半秒。
里头没有立刻反应。
说明示范室和第五课之间,至少还隔着一层足够吃掉这点声的小夹墙。
沈微白指着课盘最内圈那道已经偏右半格的问位:
“现在这里本来就不正。”
“如果示范室今晚用的是新版低值分配表,那它多半已经在屋里做了二次对齐。”
“也就是说,课盘这边只需要再错一点,但不能错得太明显。”
太明显,就像人为。
太轻,又起不到卡课的作用。
邵泽川想了想,说:
“早年这盘不是全靠手拨。”
“它和送图槽里一根滑页条是连的。”
“有时候课次补页一推进去,盘位会跟着微调一线。”
这话让屋里几个人同时都明白了。
最自然的错位,不是硬去掰盘。
而是假装一次正常的“送图/送课页”动作,让盘位在机制允许的范围内自己错半格。
费知远立刻去翻第五课桌边那只旧资料夹。
很快从里头抽出一张几乎空白的窄补页。
页头还留着早年打印的旧抬头:
`课次更正`
底下内容栏是空的。
“这张行不行?”
邵泽川看了一眼,摇头。
“太白。”
“示范室那边接惯了真页,太白的会先看。”
陈照野想了想,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抽出了那半截门岗灰条。
`后勤七 临转口`
纸色干,边齿粗,抬头旧。
而且上头还真写着:
`硬件类,未拆`
`纸证类,夹带`
东弧自己出的灰条。
最像“会被课室和示范室日常顺手拿来垫、夹、传、补”的那类杂纸。
沈微白一眼看懂:
“用这个。”
“灰条本来就在今晚流程里,不突兀。”
“再加一笔像课内临更的小记。”
“让它像有人顺手从第五课这边送了一张不那么重要的补页过去。”
费知远没反对。
这说明第五课这些年,也不是没用过这种“借流程自己纸,让另一层先认成普通课内补页”的旧手。
他拿起铅笔,在灰条背面飞快补了两行很像教辅课内临记的小字:
`外摆段次序待核`
`先照旧盘,不照新值`
邵泽川看完,眉头动了一下。
“够了。”
“这不是强命令。”
“只是足够让示范室那边那只手,在一堆现行低值里,多瞟一眼旧盘。”
只要多瞟一眼,就有机会错半格。
陈照野把那张补过字的灰条夹在一只旧滑页夹头上。
滑页夹很轻,推进槽里时几乎不出声。
可推进去半尺后,夹头明显碰到了里头某段旧滑轨,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蹭响。
陈照野停手。
等了两秒。
没异动。
再往前推。
这次更顺。
像滑页夹已经咬进那根很多年没正式用过、却还留着功能的送图滑轨里。
灰条一点点往里去。
直到只剩最后一角还露在槽口边。
然后,“咔”。
像远处某个卡页位,自己吃住了这张临更灰条。
几乎同一时间,放在地上的课盘最外圈,极轻地往左退了一线。
不是大动。
就是半格不到的一点回位。
可沈微白立刻看出来了。
“成了。”
“内圈没动,外圈先退。”
“一会儿示范室那边如果照新值去对老盘,会先以为是课次补页触发的旧盘回位。”
“钟不会整响,但也不会立刻像有人来掰过。”
陈照野没有松气。
因为最难的那一步还没开始。
灰条送进去了。
盘位也挪了。
接下来,他们得听示范室那边会不会先乱那一下。
如果一点不乱,说明杜衡早就不用老盘配新表。
那他们还得另找手。
四个人都屏住了。
送图槽里那股混着热尘和纸灰的风,正一点点往外吹。
终于,极远处那只原本按固定短拍轻轻走着的示例钟,忽然在下一格时,多卡了一拍。
只一拍。
可够了。
那不是钟坏。
是示范课次,对不上了。
那一拍卡出来后,送图槽里原本匀着往外吐的热尘味也跟着顿了一下,像更里侧那套一直照顺序吃页、咬盘、带钟的旧系统,终于第一次自己觉出了这半格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