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一句“先治人”,把转骨台里头很多原本还吊着的气,一下拢到一处。
他不再跟燕沉舟解释玄鸦甲、半图暗层和燕照改手的后话,而是抬手朝长槽更深处指了指。
“把顾手那口废人先抬进来。”
灰雀在外口早等得脚底发麻,听见这句,立刻回头去扶顾铁衣。顾铁衣进转骨台时,脸色比外头更白,左腕那圈黑纹已顺着尺骨爬到肘下,像一截快要钻进骨里的死蚯蚓。
老匠只看了一眼,便道:“回手链不是今天断的第一层。”
燕沉舟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说明他先前在山外或城里,也碰过同类回认,只是没这么重。”老匠道,“今天这一断,把以前埋着的旧尾一并翻了。”
顾铁衣哼了一声:“废话少点,能治治,不能治滚。”
老匠没生气,反而像真把这口又臭又硬的骂当回事,起身往里走:“抬到热骨槽边。”
长槽尽头后头还有一间偏室。
室不大,四面全是嵌进石腹里的旧托架,中间则半埋着一只像开了口的大骨槽。槽底铺着细碎白石和一层发乌的老药泥,四角都压着从不同大甲上拆下来的骨片。靠近时,能清楚闻见一股很杂的味:骨焦、旧油、苦药、兽胶、冷铁,还有一点像风干血线泡久后返出来的涩。
“脱袖。”老匠道。
顾铁衣没废话,自己先把左袖扯了。
袖一落,连纸匠都皱了眉。
那圈黑纹比外头看时更深,不只是顺着皮,已在某些地方往肉里拐,像有人拿极细的笔蘸黑,从伤口边一点点把什么“回认”的尾注写进了这只手里。
老匠却像见惯了。
他先让灰雀端来一盆热得发白气的药水,又拿一柄极薄极窄的小骨刀在顾铁衣肘下轻轻一点。
“还能不能感觉到这儿?”
“能。”
“这儿呢?”
“慢半拍。”
老匠点头,又点了三处,最后才道:“还行,没进臂骨。”
燕沉舟问:“进骨就没法治?”
“也能。”老匠头也不抬,“要先拆他半条认路,再给他换一口新的手记。治好了也不会是原来那只手。”
顾铁衣冷笑一声:“说得好像我原来这只还能拿细活。”
老匠这回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多回两句嘴,连粗活都别想。”
这话一落,转骨台里反倒安静得更稳了。
不是因为老匠更凶。
而是顾铁衣这种人,居然真没再顶。
他看出对方不是在摆样子,是真懂。
老匠先把顾铁衣左臂整条压进热药水里。
药水一没过腕子,顾铁衣额角筋立刻绷起,手背青筋全跳出来,却硬是只闷哼了一声。紧接着,老匠手里的小骨刀顺着那圈黑纹最深处轻轻一刮。
刮的不是肉。
像是在皮和骨中间,挑某种更细的东西。
不到三刀,药水里便先浮起一缕很淡的黑。
不是血。
像一根被煮开的发丝。
“回手内尾。”老匠淡淡道,“真进得不深,算你命硬。”
纸匠在旁边盯着那一缕黑发似的东西,忽然低声问:“是名库背灯那条线里的?”
老匠嗯了一声。
“而且不是一家的手。”
“什么意思?”
“名库背灯那条线,旧手有三层。”老匠把那缕黑尾挑到白石边,用骨片压住,“闻人家封记是一层,灰袍偏续是一层,真正早年留下来拿人回手的,还有更老的一层。顾铁衣断链那一刻,不止是把昨夜那层崩了,也把更早埋在他手里的一点尾给一并拽出来了。”
这话让顾铁衣自己都沉了沉。
“什么时候埋的?”
老匠抬头:“你真不记得?”
顾铁衣没答。
可那一下眼神已经说明,未必是不记得,更可能是记得一半,却从来没往这一层想。
燕沉舟脑子里猛地一闪,想到第128章、第159章那些“顾手旧刻”“顾手后笔”,想到顾铁衣年轻时不止一次伸进旧路里替后来人留手。会不会某一次,他以为自己只是摸了页边、碰了背槽、起了旁口,实际上早就被更老的回手线在骨里留过一点尾?
老匠没让众人继续发散。
他一边替顾铁衣挑内尾,一边朝唐七招手:“你过来。”
唐七走过去,衣襟刚一解开,那口断页后残下来的尾认便在胸前显出一道很淡的灰印,不像印,倒像一小片怎么都擦不尽的旧潮痕。
老匠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原来认谁?”
唐七愣住:“我?”
“尾认不是天上掉的。它早些时候一定认过人、认过位,后来才被拆散、改轻,顺着二续背和北后二口那套路往外送。你若一点都不记得它最早认谁,往后压它也只能压一时。”
唐七沉默很久,才低声道:
“一开始……像认我哥。”
“后头呢?”
“后头认路,不认人。”
老匠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它早先认唐九,后来被拆成认路尾,才会这么拧巴。”
“能治么?”燕沉舟问。
“不叫治。”老匠道,“叫让它先认回一小半旧因。这样它就不会逮着谁都想搭,后头也不容易再被二续背那类轻口一勾就走。”
唐七不是把尾认全拔掉才算好。
反而是得给它一点真正能落脚的旧因,让它别再像无主薄签一样,谁的路都能挂。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里越来越清。
眼前这座转骨台,不是给他们换个地方喘口气。
是给第一卷带出来的烂尾、旧认、半死半账,一点点找能重新落地的因。
这比学一门新本事难,也更值钱。
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不再乱咬人,后头他们才谈得上再往断岳山和更大的世界里走。
顾铁衣这边第一轮挑尾完后,老匠并没有让人把他立刻抬出去。
而是从药槽后头取出一只极旧的铜圈,圈上刻痕几乎全磨平,只余内侧三点半月似的小凹。老匠把那圈在药水里一蘸,直接扣到顾铁衣腕骨上方。
顾铁衣先是皱眉,随即像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半寸:“骨轮旧箍?”
老匠嗯了一声。
“先借它压你三天。三天里,左手别碰活页、别摸背槽、别替别人起偏口。不然这点刚挑出来的内尾,还会顺着旧手意往回长。”
燕沉舟盯着那只旧铜圈,心里默默记住了这手。
这不是普通捆伤的东西。
更像把一只手原先走惯的认路和发力,先硬生生改一改,让它在伤没压稳之前,别再照着旧手意自己往死处去。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和旧甲铺里那种“哪坏补哪、先把东西拼回去”不同。
它是在治手,也是在改手。
而这改法,很可能就是后头那条“铁骨入山”修行路真正起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