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木扣一响,窄口里的风便变了。
先前还是直吹出来的冷风,这会儿却像被谁在里面挪开了一层挡板,风里多了一点更深处的热。不是炉火那种直扑脸的热,而像旧屋子里常年温着铁、油和药后积出来的闷暖。
“人没死。”灰雀先低低出了口气。
“不止没死。”纸匠道,“还肯开第二层。”
唐七很快从窄口里退了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却不是受伤,更像先前被谁盯着胸口那点没散净的尾认看了很久,硬把心口那股酸胀又勾起来一回。衣襟下那一块甚至比进去前更平了几分。
燕沉舟先看他手。
手没血,也没添什么新记。
“怎么样?”
唐七缓了口气,才道:“里面真有人。”
“一个?”
“先只见了一个。”唐七回头看窄口,像还没完全把里头看见的东西理顺,“是个老匠,瘦得像根钉。他先让我把衣襟解开,看胸前那口尾认,又让我把手压到一块热骨板上,最后只问了我一句:‘页后断的是哪一页?’”
纸匠和顾铁衣的脸色同时微变。
这问法已经不浅了。
能这样问的人,至少知道“页后断路”不止一种,甚至知道不同页后出来的尾认、旧签和半活件,后头该接到哪里、散到哪里都不一样。
“你怎么答的?”顾铁衣问。
“我说,‘七号那一页。’”唐七顿了顿,“他听完没立刻让我进,只又问一句:‘是谁先护的活口?’”
燕沉舟眼神一紧。
“你回了页背那句?”
唐七点头:“我说,‘后人先护活口。’”
“然后?”
“然后他把热骨板撤了,说了一句,‘那就不是闻人家的人。’”
顾铁衣闭了闭眼。
像是一口吊着的气,终于先落了半寸。
灰雀立刻道:“能进去几个?”
“三个。”唐七道,“但顾铁衣不能先进。他说顾手味太重,先进会惊台底旧托。”
这也合理。
顾铁衣身上不止有页心、回手链和北后二口的味,还有当年跟燕照一起碰过这条线的旧手账。转骨台里头那位若真够老、够懂,很可能一闻就知道这人身上缠了多少后来不该再一起撞开的旧东西。
“先进去的是谁?”燕沉舟问。
“你。”唐七看向他,“还有纸匠、灰雀。”
“为什么有我?”
“那老匠说,‘带半图的人得进。会看纸的人也得进。跑缝最轻的留一只。剩下那口顾手、伤手和杂役手,先在外口等。’”
周四水听见“杂役手”这仨字,脸先垮了半截,随即又自己摸了摸鼻子,没吭声。因为真论起来,这一路他确实更多是被推着走,还没到转骨台这种旧匠点最看重的那类“能碰骨、能认路、能续半手”的人。
顾铁衣倒一点都不意外,只道:“行,按他说的来。”
燕沉舟看他:“你真在外头等?”
“等不了多久。”顾铁衣淡淡道,“他既然认出顾手味,后头总会叫我。但不是现在。”
这话里有另一层意思。
转骨台里的老匠并非不见顾铁衣,他是要先把里头某些会被顾手惊起的旧托、热骨和半认路处理一下,再让这位“当年也伸过那只手”的旧人进去。
燕沉舟不再多问,跟纸匠、灰雀一起朝窄口里去。
这一次,一过那具摆在口上的半甲,前头的风果然就不一样了。
窄口后头不是山洞。
而是一道顺着山腹往里切出的旧长槽。槽两边嵌着很多半废的铁托架,有些空着,有些还挂着旧骨轮和裂了口的护心壳。再往里一点,地上铺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黑石道,石道尽头便是唐七说的那块热骨板。
骨板不是人骨。
像某种大甲胸骨,被剖成薄片,埋在地热和药槽之间,常年温着。一个人若把手压上去,骨里沾过什么认、什么冷、什么断尾,板上便会先把那口最重的味逼出来半寸。
热骨板后,坐着个人。
真的很瘦。
瘦得几乎和他身后那一排吊着的断骨架一样,整个人像被风干过好几遍。头发全白,却不是整齐束着,只拿一根黑铁针胡乱别在脑后。左眼眼尾到下颌,有一道很旧的烧伤,把那半边脸皮都带得微紧。身上穿的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短褂,袖口、肩口和腰侧却打着许多补丁,补丁料子全不同,像这些年谁手边有什么旧布、旧皮、旧甲衬,就随手往他身上缝了一块。
可最扎眼的还是他的手。
双手都很长,节骨凸得厉害。
左手三根指头上各包着一层极薄的青皮。
右手小指却只剩半截。
这不是凡俗老头。
一看就是手在活上活过半辈子,最后被铁、火、骨和旧认一点点磨出来的人。
他看见燕沉舟进来,先看的不是脸。
是背上的半图。
“拿下来。”
声音干,像锉铁片。
燕沉舟把半图取下,递过去。
老匠没立刻接,只抬手指了指热骨板:“先按。”
“谁?”
“你。”
燕沉舟把左手按到板上。
骨板先是暖,随后那股暖意忽然一沉,像板下埋着的并非热,而是一口专找人骨缝里最重认路的旧火。不到两息,板上便浮出三道不同颜色的细纹。
一道黑。
一道灰。
一道极淡极淡的乌青。
老匠本来只半垂着眼,看见那道乌青时,眼皮才真正抬起来。
“残律钉。”
纸匠和灰雀都没出声。
他们知道会被看出来,可对方一眼便叫破,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老匠这才伸手,把半图接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便把半图翻面,手指精准地按在“若见北废井,先开左腹,不开正口”那行字下方一处烧蚀空白上。
“这儿还有一层。”
燕沉舟心头一跳:“你看得见?”
“看不见。”老匠道,“但我知道燕照这人留话爱留双层,明层给后来人走路,暗层给后来人骂他的时候再想一遍。”
说这话时,他嘴角竟很轻地扯了一下。
不是善意。
更像是老旧相识之间,隔了很多年、很多烂账后,仍旧忍不住的一点刻薄。
顾铁衣没说错。
这里的人,不仅认识顾手。
也认识燕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