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庐之行回来后,青岚主舰没多久就撞上了第五卷里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站队。
出事的是一支从门区边缘逃出来的杂船队。
五条船,船壳各式各样,有旧运矿驳,有退役补给艇,还有一条被人硬焊出二层棚顶的流民船。它们原本想借白塔外测航线绕过灰压带,结果半路碰上门后涌散,三条船的人当场乱了名,两条船还被灰蚀爬进了舱。
按总督府和白塔的联署处置法,这种情况最省事的办法只有一个:全队隔离,重伤与未清者并入测样待定组,活口按舱分层,先抽样再决定谁还能算人。
照理说,这套法子如今已经很顺手了。
可这次,青岚主舰先到了。
他们赶到时,白塔的外测艇已经把样台支起来了。甲板上铺着三条灰布,布边压着细铜尺和标签盒,几个穿白外罩的人正准备给第一批重伤者挂牌。挂牌用的不是名字,是编号,牌面上写的是“门压接触一组”“疑转灰蚀二组”。
陆青禾一看就火了:“人还喘着,你们先挂组?”
领头的白塔执测师倒不慌,手里还夹着记录板:“这是防止混样。现在最怕的不是救慢,是编号不清导致后续传染面扩大。”
“你编号,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好处理?”纪晚照冷冷问。
执测师面不改色:“两者并不冲突。”
这话听着平顺,实则最毒。
因为所谓“不冲突”,往往就是先把方便自己处理的那一层做足,再把“若有余力可继续救”放到后面。
沈砚舟下舟时,正看见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被按在灰布边,胸口起伏急,手却还死死抓着另一名老妇人的袖口。执测师身边的助手正想把那只手掰开,好分别挂牌。
“别动。”沈砚舟开口。
那助手一顿,不耐烦地回头:“我们在执行……”
他话没说完,方照野已经一步过去,把人从灰布边拎开了。
“执行个屁。”方照野指着那少年和老妇人,“这俩一看就是同行口,谁准你先拆?”
白塔执测师脸色终于沉下来:“沈掌门,你若阻碍测样,就是拿整船人的命冒险。”
沈砚舟没跟他吵抽象的大义,只走到灰布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准备挂牌的编号牌。
“你们的流程,第一步是什么?”他问。
“隔离、定组、采前样。”
“错。”沈砚舟说,“第一步该是认人。”
“认人会拖时间。”
“不认人,后面的时间都白拖。”
说完这句,他直接让纪晚照立页。
第一页,同行关系。
第二页,舱内相互指认。
第三页,未清待核,不准越级转样。
陆青禾当场在青岚主舰侧板上支起临时热棚,把灰布上的人按症而不是按样组先分开:呼吸稳的先静位,出血的先压伤,疑灰蚀但神志清的单列待核。小十七则按沈砚舟的手势,把外侧灯路改成双线,一条给医护,一条给复核,免得白塔趁乱再把人往样台拖。
场面一时很僵。
白塔执测师想硬推,总督府的旁站官却迟疑了。因为青岚这边不是只会拦,他们是把一整套“人先于样”的处置顺序现场铺出来了。你若还执意先挂牌抽样,就等于当众承认你宁肯要整齐的编号,也不肯先保住活口关系。
更关键的是,杂船队上的人自己开始说话了。
那个被压在灰布边的少年缓过一口气,第一句就是:“她是我姨,不是同组。”后头又有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船工抬起头,冲着青岚这边喊:“先记东舱四个!有一个会背人名,不要分开!”
这些话一喊出来,白塔那套“先编号再慢慢辨”的秩序就先塌了口。
因为活人只要还能说、还能指、还能抓着彼此的袖口,很多关系一旦被记住,就再也没法轻轻改写成样组和编号。
争执最凶的时候,黑帆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鲁掮客手下一个姓崔的老船手,带着两条拖索船,原本只想挣个护航钱。可他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把船钩往甲板上一丢:“我给青岚作旁证。”
白塔执测师怒道:“黑帆也要插手医测?”
老船手咧了咧嘴:“我不懂医测,我只懂两件事。第一,活人说得出自己是谁时,不该先挂样牌。第二,谁想趁乱把人往后页推,谁心里有鬼。”
他这一站,风向就更变了。
因为场上不再只是青岚和白塔对着顶,而是连最会算买卖的黑帆旧手都开始公开挑边。后头几艘跟来的流民小船和边军退员船看见这一幕,也慢慢把缆绳往青岚这边靠。
纪晚照抬眼看了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分流开始了。”
确实开始了。
不是谁姓财阀、谁姓总督、谁姓旧宗这么简单的分法。
而是所有人都得在这个场子里选:你站“先认人”,还是站“先成样”;你站“未清也算人”,还是站“未清先挂后页”;你站活口关系,还是站方便处理。
白塔执测师最后还是退了半步。
不是他服了,是他发现再硬推,旁站页上就要留下很难看的记录:青岚已立同行指认与未清待核页,白塔仍坚持越级挂牌抽样。
这种页,日后是会反咬人的。
于是他改口说,可在青岚复核后补做测样。
陆青禾冷笑:“这才像句人话。”
整场折腾到后半夜,五条杂船总算按人头和关系重新拆开。三十四名活口里,重伤七,灰蚀待核五,其余皆可暂归。没有一个人被直接改挂牌号推去样台。
纪晚照把最后一页收束时,抬头看着甲板上零零散散站开的各方人手,忽然发现很多过去看不清的人,在这时候都显了形。
散宗里有人主动来帮着认名。
旧医口那批流散医修,一听“未清待核不转样”,自己就带着旧药箱站过来了。
边军退员里也有人愿意给活口关系作旁证。
黑帆则彻底分成了两拨,一拨还想照老路只认买卖,一拨已经明着站到“先认人”这一边。
敌我因此第一次清清楚楚。
不是出身,不是名头,不是旗号。
而是谁还想把活人、伤者、门后出来的第一口人,继续往样、往编号、往方便处理的后账里推。
谁还这么想,谁就是敌。
至于其他人,只要肯把脚从旧账那边挪过来,青岚都愿意先把人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