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这些天乐此不疲地精致自己的治疗能力。
每天蹲在竹席旁边碰秦谶晒好的药材,碰完凝气花碰止血草,碰完止血草碰回春藤,爪缝里攒的光团越堆越满,颜色越来越多。
她蹲在石桌边缘,把爪缝里那些光挨个推出来收回去,推出来收回去,练得越发熟稔,指尖一弹就能分出想要的药力,精准得像被磨过的针尖。
鼠弟弟蹲在石桌腿旁边看她练,偶尔她推歪了一团光撞在石桌上弹回来,鼠弟弟就站起来用脑袋把那团光拱回她爪缝里,然后退回去继续蹲着。
四个儿子跟着小落早出晚归。
天不亮出门,天擦黑回来,壳甲上沾着浮旌大陆特有的金色孢子粉和云层深处的湿气。
安安走得最稳,回来的时候步伐依然整齐;豆豆总是冲在最前面,壳甲边缘偶尔有新鲜的划痕;糯糯跟在队伍最后,缩着脖子,但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伤;团团翻着跟头冲进院门,被门槛绊了一下,滚了两圈才站起来,壳甲侧面磕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小落每天回来把刀插回背后,站在院子中央活动手腕。
秦谶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看他活动手腕的时候说了一句:"快了。"
小落说:"嗯,快了。"
安安蹲在墙根底下啃完自己那份肉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小落,又低下头,没有再问。
豆豆趴在安安旁边,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也没出声。
曲崽这几天忽然有些不对劲。
它趴在石桌上喝粥的时候,爪子搭在碗沿,喝一口停一下,喝一口停一下。
以前一碗灵鱼碎米粥它三口就能喝完,吃完还要把碗舔干净,伸爪子在碗底刮一圈碎末塞进嘴里。
这几天它喝半碗就放下,把碗往前推了推,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发呆。
摩洛收拾碗碟的时候看见那半碗粥,手顿了一下,把碗端进灶房去了,没有问。
秦谶看见了,走过来蹲在石桌旁边,看着曲崽趴着的那颗银紫色脑袋,问了一句:"怎么了?"
曲崽把脑袋转了个方向,面朝墙根,不看他。
秦谶又绕到另一侧蹲下,曲崽又把脑袋转回原方向,始终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秦谶说:"你不想说也行。"
曲崽把后爪蹬了一下石桌面,整只龟在桌面上平移了半寸,又趴下了。
秦谶站起来,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依然如此。
曲崽趴在石桌上,连粥碗都不推了,就那么趴着。
摩洛把碗端走的时候它连头都没抬。
苏苏从它背甲上滑下来,蹲在它面前仰头看了它半天,说了一句:"阿爹,你脸扁了。"
曲崽说:"没有。"
苏苏说:"你趴着的时候脸是扁的。"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又埋了埋,整张脸都看不见了,只剩一截银紫色的后脑勺露在外面。
苏苏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又爬回它背甲上趴着,把下巴搁在壳甲边缘,也不说话了。
两只龟叠在一起,一整天没怎么动。
第三天傍晚,小落带着四个儿子回来的时候,曲崽正在石板地面上打滚。
不是摔了,也不是被什么绊倒,就是忽然从石桌上滑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然后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又翻回去,又翻了个肚皮朝天。
安安蹲在院门口看着它,愣了一下。
豆豆的嘴巴张开了。
糯糯从壳缝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
团团蹲在最后面说了一句:"爹在干什么?"
小落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曲崽在地上翻来覆去,滚了两圈之后又翻回正面趴着,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尾巴贴着壳甲边缘。
小落说了一句:"估计是想它嘛嘛了。"
秦谶从廊下站起来,看了小落一眼,又看了曲崽一眼,没有说话。
四个儿子各自蹲回墙根底下,安安蹲在最前面,豆豆趴在旁边,糯糯缩在壳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团团蹲在最后面,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石桌上那个空碗和石桌底下那颗趴着不动的银紫色脑袋。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照常睡了。
摩洛的灶房熄了灯。
秦谶的窗户暗了。
小落的窗户也暗了——他回自己房间了,灯熄了有一阵了,窗台上那盆被苏苏碰过的凝气花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浅青色光。
四个儿子蜷在墙根底下,安安缩着脖子,豆豆摊开四肢,糯糯缩在壳里,团团歪着脑袋睡得流口水。
苏苏趴在曲崽背甲上,呼吸又轻又短,碎得呼噜噜的——她睡着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极细的咕噜声,像一只被养熟了的小兽在梦里咀嚼什么柔软的东西。
曲崽没有睡。
它的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里月光照出来的那一条白线。
它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的走向都从门槛移到了石槽边缘。
子时一过,曲崽开口了。
声音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喊错了人。
"创世神……最漂亮的美人女神……喔知道你在苏苏身上藏着……能出来吗?"
它顿了一下,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点,像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那种沉。
"能出来吗?"
院子里万籁俱寂。
风停了。
旗幡停了。
月光停在石槽边缘的水面上,连石槽里的水都没有再滴。
曲崽知道,自己猜对了。
浓郁的紫黑色雾气从苏苏的背甲边缘缭绕而起——极细,极慢,像墨汁在水里舒展。
雾气升到三尺高的位置骤然凝实,化作一道修长的轮廓。
宽大的紫袍拖曳在地,袍面上黑牡丹纹路蜿蜒流转,层层叠叠从肩头蔓延至袍摆。
一半长发曳地,墨黑如瀑,垂落在身后;另一半被六根极长的发簪对插挽起,发簪露在外面的部分各绑着一条篆刻古老符文的丝带,六条丝带在月光中轻轻飘动。
创世神站在月光底下,面容被一层极淡的光晕遮着,轮廓沉静如深渊。
她低头看着曲崽,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细微的响动:"小东西,你有事?"
曲崽没有立刻回答。
它趴在石桌上,看着创世神站在月光里的身影,看着她脚下那层淡淡的紫黑色雾气缓缓流转,看着她袍面上那些黑牡丹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
它的喉管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滚了三滚才咽下去。
它开口了:"可不可以让喔看看嘛嘛?"
声音发颤,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颤得整只龟都在抖。
"喔好想嘛嘛……求您了。"
创世神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曲崽趴在石桌上抖成一团的那颗银紫色脑袋,沉默了很久。
风重新开始吹了,旗幡重新开始翻卷,月光的走向从石槽边缘移到了墙根底下。
她说:"为什么会忽然想见她?"
曲崽的爪子抠进石桌缝隙里。
"喔有些扛不住压力。喔还是崽崽啊——"
它停了一下,声音从爪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忽然被迫变成五个孩子的爹,又要疯狂历练升阶,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担心时间不够快,自己不够努力……喔真的好孤独,好累。"
它的爪子从石桌缝隙里拔出来,整只龟趴着,像一颗被压扁的石子。
"喔好想见一见嘛嘛。求您了,让喔看看嘛嘛……"
它的声音开始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落在地上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呜呜呜……喔的心好麻木,好无助。喔努力扮演大家想要的模样,可是喔知道喔不是……喔想嘛嘛……喔是嘛嘛的崽……"
它的爪子蜷了起来,缩进腹甲底下,整只龟蜷成一小团,只剩背甲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求您……求您……"
创世神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退远。
她看过的岁月太漫长了,漫长到情感被磨成了极薄的一层,轻易不会动,轻易不会碎。
但曲崽喊"求您"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袍面上的黑牡丹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那是苏苏背甲上的图腾在做回应,是那个四个多月的小东西在睡梦里也跟着颤了一下。
创世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好。只能一炷香。而且必须是在黑牡丹虚影环绕中。黑牡丹慢慢变成紫牡丹的时候,她就必须消失,否则规则会灭杀她的神魂。"
曲崽拼命点头,死死闭着喙,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惊扰了什么。
创世神抬起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紫黑色的雾气从曲崽背甲边缘升腾而起,在它面前三尺的位置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型虚影。
虚影越来越清晰,轮廓渐渐浮现——一个蹲着的身影,长发垂落在肩侧,手指微微向前伸着,像是想摸摸什么。
没有肉身,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一道轮廓。
但曲崽认得那道轮廓。
它每天在梦里见过的那道轮廓。
曲崽轻轻晃动了一下背甲。
苏苏从它背甲上滑下来,落在石桌上,睡得正沉,还在呼噜。
曲崽后爪一平伸,苏苏顺着它的后腿滑到了石桌边缘,卡在桌沿和石桌腿的缝隙里,继续睡。
曲崽从石桌边缘一跃而下,嗖的一下穿过了那道虚影——什么都没有碰到,它落在虚影背后的地面上,四只爪子着地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黛娜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颗银紫色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放弃了肉身,放弃了精气,放弃了所有能放弃的东西,为了守住这方天地不被恶毒追随者篡夺。
她记得自己做了选择。
但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选择。
直到这一刻,她看见曲崽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仰着脑袋看她——那颗银紫色的脑袋上,眼睛是湿的。
黛娜弯下腰,虚影的手指向前伸,想去摸它的脑袋。
摸空了。
手指从曲崽的壳甲上方穿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她的手悬在曲崽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收回去,藏在袖口底下,像是怕被看见它在抖。
曲崽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它跳上石桌,站在苏苏旁边,用后爪轻轻碰了一下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腹甲上方,嘴微微张着。
曲崽指着她,声音又急又亮:"嘛嘛你看!这是喔女儿!你的第五个孙儿!是个姑娘!女娃呢!"
黛娜的虚影跟着曲崽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石桌边缘那只仰面朝天睡得正沉的小龟,银紫色的壳甲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暗光。
黛娜的虚影向前倾了一下,手指伸出去想碰她——又停在了半空。
她笑了。
没有声音,但轮廓弯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好,好,喔崽崽真棒。"
曲崽又说:"它的生母是一只很漂亮很大的青龟!"
黛娜连连点头:"嗯嗯,喔的乖崽好腻害!"
她的声音没有实感,像风穿过竹管时留的一丝余响,但曲崽听见了每一个字。
曲崽的鼻腔忽然重了。
它站在石桌上,矮矮的一小团银紫色,离那道虚影只有不到两尺,却怎么也碰不到。
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连它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嘛嘛……喔好想你……嘛嘛……"
眼泪开始往下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石桌面上,洇成一小团暗色的湿痕。
它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吸不住了,整只龟伏在石桌上,脑袋朝黛娜虚影的方向伸着,爪子扒着石桌边缘,哭得整只龟都在抖。
"等喔……喔很努力了……喔们一定会再见到的……你要对喔有信心……要相信喔……一定……很快……"
黛娜伸出手指想去擦那些落在石桌上的泪珠——指尖从泪珠上面穿过去,穿进石桌桌面里,又收回来。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收回去,负在身后,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是完整的:"好呢……喔的崽,最牛的。嘛嘛从来都相信你。"
话还没说完,一声急迫洪亮的少年脆音从墙根底下炸开:"奶——!"
糯糯从壳里窜了出来,四只爪子扒着青石板,脑袋伸得老长,整只龟像被什么弹射出来的。
安安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豆豆从趴着的状态弹了起来,团团从地上翻身爬起来——四条腿倒腾着朝石桌方向冲过去。
"奶——!""奶奶——!""奶奶——!"
四个巨大的银紫色壳甲哐哐哐地撞上石桌,撞得石桌面微微晃了一下。
它们都扑了个空。
黛娜的虚影被它们的冲撞带起的气流拂了一下,微微晃动,又稳住了。
四个儿子围在石桌旁边,银紫色的壳甲把整张石桌圈了起来,昂着脑袋看着那道模糊的人型轮廓,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壳甲边缘往下淌。
糯糯哭得最狠,整只龟缩在壳里但脑袋伸在外面,嘴张着,一声接一声地喊"奶奶——"
豆豆用爪子扒着石桌边缘,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眼泪糊了满脸。
安安站在最前面没有出声,但他的尾巴是夹着的。
团团蹲在最后面,喊了两声"奶奶"之后就不喊了,就那么看着那道虚影,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面上,嗒,嗒,嗒。
黛娜低头看着这四个到她腰际那么高的孙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壳甲比她记忆中大了几圈,背上的银紫色纹路比她走的时候深了许多。
她伸出虚影的手,挨个摸了一下——摸不到,手指从壳甲表面穿过去,但她还是挨个摸了一遍。
黛娜的虚影蹲下来,和四个孙子的视线齐平。
她挨个看了一遍——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四个脑袋排成一排,银紫色的壳甲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说:"安安长这么大了。"
安安的尾巴从夹着的状态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喉咙里滚了一声极细的咕噜,像硬生生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黛娜的手指移到豆豆面前:"豆豆还是冲在最前面。"
豆豆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嚎,就是一条一条地往下淌,顺着壳甲边缘渗进地面缝隙里。
黛娜的手指移到糯糯面前:"糯糯,又缩壳了。"
糯糯从壳缝里探出整颗脑袋,没有缩回去。
他说:"奶奶,我以后不缩了。"声音又轻又软,像怕说重了会被风吹散。
黛娜的手指移到团团面前:"团团,又摔了。"
团团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闷闷地说:"摔习惯了。"
黛娜的虚影弯了一下。
声音从虚影里透出来:"摔习惯了也要小心!"
团团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着那道虚影,嘴巴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四个儿子围着石桌蹲成一圈,黛娜的虚影蹲在中间,五道轮廓在月光底下叠成一幅安静的画。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爪子搭在桌沿,没有再出声,就那么看着。
苏苏其实早就醒了。四个哥哥冲出来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没有睁眼,但呼噜声停了,背甲上那团小小的重量从松弛绷成了微紧,像一根被悄悄拉直的线。曲崽的每一次呼吸、黛娜的每一句话、四个哥哥的每一声哭嚎,她全都听到了。
她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趴在石桌边缘,闭着眼睛。
直到黛娜蹲下来和四个哥哥说完话,她才慢慢睁开眼睛,歪着脑袋,看着那道虚影。
她忽然说了一句:"阿奶,你摸不到我们。"
黛娜顿了顿,虚影转向她:"嗯,摸不到。"
苏苏说:"那你记我们的样子,记不记得住?"
黛娜说:"记得住。奶奶见过的东西,都记得住。"
苏苏说:"那你以后见到喔,还认不认得出来?"
黛娜说:"认得出来。咱家苏苏是天下第一漂亮的雌龟。"
苏苏的尾巴尖翘起来了,没有再问。
曲崽的爪子从桌沿上收回来,蜷在腹甲底下,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他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嘛嘛,你放心等待。喔会照顾好他们的。"
黛娜的虚影转向他,停了一会儿,开口了:"喔知道你会。"
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就会断。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着黛娜,笑了一下——嘴咧开了,露出牙齿,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嗯。"
曲崽说:"那你走的时候,别回头看喔。喔会哭。"
黛娜的虚影说:"好,不回头。"
她的虚影开始往后退,退了半步,又停下来,看着曲崽:"不过,你也要答应喔一件事。"
曲崽说:"什么?"
黛娜说:"明天开始,早上那碗鱼粥,喝完。"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轻轻晃了一下:"好。"
黛娜的虚影又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曲崽说:"你怎么还不走?"
黛娜说:"喔说了不回头。喔在倒着走。"
曲崽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壳甲轻轻颤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黛娜的虚影还在倒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退到第五步的时候,围在她周围的紫黑色雾气终于开始变浅了——从边缘往中心渗,像墨汁被水慢慢稀释。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看见黛娜的虚影正在变淡,轮廓边缘已经开始化开,像冰面在阳光下融成水汽。
它张开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黛娜的虚影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件事——她抬起一只手,朝着曲崽的方向,虚虚地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了身。
她说过不回头,她确实没有回头。
那道越来越淡的虚影背对着曲崽,一步一步走向紫黑色雾气的深处,长发垂落在身后,边缘正在散成细碎的光粒。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看着那道虚影消失在雾气的尽头,紫黑色的雾气在她身后合拢,像水面重新封住了沉下去的石头。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再抬头。
石桌上那半碗粥的碗沿还映着月光。
苏苏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安安静静的,没有闹,也没有问。
她爬回曲崽的背上,把脑袋搁在壳甲边缘,下巴贴着曲崽的壳面,闭着眼睛说了一句:"阿爹,阿奶好温柔。"
曲崽的声音从爪子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嗯。"
苏苏又说:"明天以后早上那碗粥,你要喝完。"
曲崽的尾巴尖在地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晃了一下:"嗯。"
苏苏蹲在石桌边缘,仰头看着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四个哥哥——他们都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开口喊了一声:"阿爹~"
曲崽转头看着苏苏,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刻意压得稳了一些:"苏苏,那是你奶奶。"
苏苏蹲在石桌边缘,仰头看着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曲崽。
曲崽说:"你刚才听见了。"
苏苏说:"听见了。"
曲崽说:"那你叫了吗?"
苏苏说:"没有。"
曲崽说:"为什么不叫?"
苏苏说:"她走了。"
曲崽沉默了一下:"她走之前你为什么不叫?"
苏苏说:"她在跟哥哥们说话,喔在等。"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再问。
苏苏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看着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忽然张开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奶~!"
奶声奶气的,最后那个字拖了一截长长的尾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传进夜空里,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她喊完之后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尖搭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再动。
曲崽趴在旁边,听见那一声"阿奶"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震开了一圈细纹,又慢慢平了。它没有转头看苏苏,但它的尾巴尖也搭在桌沿上,朝她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月光和夜风的流动,旗幡翻卷,石槽滴水,远处巷子里有飞舟落地的闷响。
曲崽站在石桌上,爪子搭在桌沿,指甲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它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四个儿子还蹲在各自的位置,眼泪已经干了,但壳甲上的泪痕还没完全擦掉。
苏苏趴在曲崽背甲上,把脑袋搁在壳甲边缘,下巴贴着曲崽的壳面。
她忽然说了一句:"哼!阿爹,你以后再敢打喔,喔就喊奶奶!"
曲崽愣住了。
它看着苏苏那张仰着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的威胁,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嘴微微撅着,像是在说"我有靠山了"。
曲崽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它的整张脸都松开了,从鼻尖到壳甲边缘都在发颤,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声笑——闷的,短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像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它说:"好。尽量不打你。"
小落和秦谶站在各自的窗口——小落推开窗户站着,秦谶撩开窗子,两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此刻看着苏苏那张认真威胁的小脸和曲崽终于笑出来的样子,两人隔着半座院子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得一脸痛苦,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管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憋着。
小落低声说了一句:"这傻姑娘。"
秦谶说:"她以为喊奶奶就能不挨揍。"
小落说:"她不知道团团喊了那么多次,该揍还是揍。"
秦谶说:"算了,由得她去吧。只希望以后这傻妮子挨揍的时候能真的用这句话令小少爷停手。"
小落看了一眼曲崽终于松下来的壳甲纹路,没有再说话。
创世神的身影还站在院子中央。
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从黛娜消失之后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曲崽的笑、它四个儿子逐渐止住的眼泪、苏苏那张认真到发亮的小脸。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落得很清楚:"还有九年。"
然后她的身形散去了,紫黑色的雾气从苏苏背甲边缘收回去,像水渗进干涸的沙地,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卷着孢子粉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感觉到背甲上那团小小的重量正在慢慢变轻——苏苏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又开始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来,细碎的、软绵绵的。
它的尾巴尖搭在桌沿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