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总要有个落定的结果,几人围着韩东江的琐事絮叨半晌,眼看市场里各家摊贩陆续收摊落锁,暮色漫过大梁桥市场的顶棚,喧闹渐渐消散,也该各自归家歇息了。
韩丽拿铜锁扣住店铺玻璃门,咔嗒一声落紧,顺手捋了捋摊前堆叠整齐的货箱。她和田彩云并肩走在前头,李宗誉紧随一旁,王亮领着几人往联防队休息室走去。还没跨进门,李宗誉一眼便瞥见韩东江枯坐在长条木凳上,目光直勾勾钉着对面的木桌,整个人失了神一般僵着。走近细看,桌上摊着一副磨得边角发白的扑克牌,是联防队员平日里值岗间隙消遣解闷的物件。韩东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视线一遍遍黏在纸牌上,眼底藏不住跃跃欲试的躁动。李宗誉行医多年,见多了各类成瘾病症,一眼便断定,韩东江的赌瘾早已深入骨髓,是实打实的心理顽疾。
心中揣着这份判断,不等韩丽母女开口,李宗誉率先笑着打破沉闷:“韩大叔远道而来,今晚咱们凑在一起吃顿便饭。王队长平日里多番照拂韩丽的生意,今日也别推辞,一同赴宴。我是店里股东,做东请客理所应当。”话音落下,他不着痕迹朝王亮飞快眨了下眼,暗含示意,这是特意给他拉近关系的机会,千万好好把握。
王亮瞬间领会了李宗誉的好意,眼底掠过一丝感激,连忙摆手接话:“哪里能让你破费,理当我尽地主之谊,我是市场联防队长,招待各位本就是分内事,这顿饭我来安排。”
韩丽轻轻摇了摇头,出声拦下二人推让:“你们都别争了,今晚这顿必须我来请。这段日子多亏你们处处帮衬,我父亲突然寻来,往后免不了还要劳烦各位多照看。街口那家快餐店干净实惠,还有独立小包间,去晚了怕是要被旁人占去,咱们现在动身正好。”
王亮转头示意韩东江跟上队伍,韩东江脚步拖沓,目光仍恋恋不舍地黏在桌上的扑克牌上,嘴里慢吞吞嘟囔:“要不把牌带上?吃完饭正好摸两把消遣。”
这话一出,韩丽胸口瞬间涌上一股羞恼,压低声音呵斥:“快走!在外人面前还不嫌丢人?吃顿饭都惦记着赌,再胡搅蛮缠,我直接送你去派出所,好好醒醒脑子,怎么这般不懂分寸!”
“派出所”三个字像根冰针戳在韩东江心上,他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方才那点执拗瞬间消散,慌忙直起身,低眉顺眼跟在几人身后,乖乖等着韩丽在前引路。
韩丽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伸手轻轻挽住田彩云的胳膊,并肩踏出休息室。
王亮见状,脚下快步往前赶,他对这家快餐店熟门熟路,打算提前过去占下僻静隔间,省得人多嘈杂惹出麻烦。
李宗誉缓步跟在末尾,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韩东江的一举一动。医者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将对方视作需要疏导的病患,若是能帮韩东江彻底戒除病态赌瘾,往后韩丽开店经营,也能少一桩天大的烦心事。
街口快餐店里客流稀稀拉拉,几人选了最靠里侧的小包间,特意把韩东江安排在靠墙的主位,嘴上称一句长辈理应上座,实则是困住他,免得他中途乱跑,又去寻旁人赌钱。
韩东江坐在木椅上,左右分别是李宗誉与王亮,周遭都是女儿亲近之人,纵使平日里无赖撒泼,此刻也收敛了几分戾气。他心里还记着,先前王亮曾接济过自己十块钱,虽说转头就输在了牌九桌上,可这份人情他暂且记着,不愿当众发作落人口舌。
众人尽数落座,韩丽起身出门点餐,田彩云本想跟着搭把手,却被韩丽轻轻按住肩头,低声嘱咐她留在包间,留意韩东江的动静,万一他又无理取闹,也好及时出去喊自己。
包间里只剩三个男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王亮率先扯开话题,语气平和地看向韩东江:“韩大叔,此番来南洲,打算待上多长时日?”
韩东江垂下眼皮,摆出一副孤苦无依的委屈模样,叹着气诉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独自留在溧水,整日冷清得难熬。起初你婶子跟着闺女出门做生意,我反倒觉得自在,可日子一长,家里冷锅冷灶,无人照料起居,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心里空落落的。”
田彩云坐在一旁,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积压许久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冷声开口戳破谎言:“你怎么不说句实话?整日在外游荡鬼混,赢了钱便彻夜不归,在外寻闲杂人等厮混;输光了家底,就回家偷拿家里积蓄。我女儿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
“你这妇人休得胡言!别以为当着外人的面我便不敢动你,我何曾不顾家?回家哪次没捎带猪头肉回来?”韩东江瞬间被戳中痛处,当即涨红了脸,撇着嘴蛮横顶嘴,骨子里的暴躁半点藏不住。
田彩云见他又要发作,不愿再与其争执,默默低下头,指尖攥紧衣角,满心苦涩。乡下离婚本是稀罕事,进城之后见多了人间离合,她无数次动过分开的念头,可终究狠不下心肠。这些年她私下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私房钱接济韩东江,可他半点不知感恩,反倒得寸进尺,不断向家里索取钱财填补赌债。
王亮见状连忙从中调和,正色开口规劝:“韩大叔,往后切莫再提动手伤人的话。我身为联防队长,清楚律法规矩,夫妻之间动手施暴同样触犯法律。有难处大可好好商量,但凡我们能搭把手的,绝不会袖手旁观,咱们一同渡过难关。”
韩东江耷拉着脑袋,脸上堆满愁苦,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我心里日日烦闷煎熬,一心只想翻本还清欠款,我也清楚亏欠你们母女良多。此番从溧水逃出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惹下了不小的祸事,你们都不是外人,能不能帮帮我,让我赢回本钱?”
听闻此言,李宗誉与王亮对视一眼,二人神色齐齐沉了下来,心中已然明了,韩东江口中的麻烦,定然远超众人想象。
李宗誉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独有的沉稳,缓缓开口追问:“韩大叔,你且放宽心,先跟我们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欠债多少、惹了什么纠纷,不必有所隐瞒,我们才能琢磨法子帮你化解,一味想着靠赌博翻本,只会越陷越深。”
韩东江指尖反复抠着桌面裂痕,嘴唇嗫嚅半晌,才低声道出实情:“在溧水跟同乡赌牌,前后欠下近一万的赌债,催债的人日日上门堵门,砸了家里门窗,还放话说若是三日内不还清,便要扣下家里老屋抵债。我实在无处躲藏,才一路寻到南洲投奔你们。本想着到这边凑点本钱,赌上一把翻身,谁料刚来兜里仅有的十块钱也输光了。”
王亮眉头紧紧拧起,一万块的赌债绝非小数目,若是催债人员上门滋扰,韩丽的小店怕是难以安稳经营。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言语:“赌债本就不受法律保护,对方若是上门骚扰,你们报警,可以出面协调阻拦。但根源还在你身上,只要一日戒不掉赌瘾,就算这次帮你摆平债务,往后依旧会重蹈覆辙。”
李宗誉顺势接话,拿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轻轻放在桌上:“我是医生,平日里接触过不少成瘾患者,赌瘾属于心理疾病,并非单纯靠意志力就能克制。若是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给你搭配安神清躁的中药,再定期和你谈心疏导,慢慢戒掉赌博的念头。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打消你‘赌一把翻本’的侥幸心思。”
韩东江听到不用再被逼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目光不经意扫过快餐店墙角客人搁置的一副纸牌,那点刚生出来的悔意转瞬又淡了几分,嘴上含糊应承,心底依旧藏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田彩云抬眼瞥见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心底一阵发凉,暗自叹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回头。
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韩丽端着厚厚一摞菜单走了进来,看着屋内几人凝重的神色,心头已然猜到几分,她放下菜单,轻声道:“菜我都点好了,都是家常小菜。爸,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安分踏实过日子,别再拿赌债拖累我们母女,成吗?”
韩东江避开女儿恳切的目光,低头盯着桌面,一声不吭,狭小的包间里,只剩窗外晚风掠过街道的轻响,藏着一家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困顿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