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红色警告还没消失,沈墨的手已经按在了控制台上。全息投影亮了起来,一张三维网络图铺满整个房间,上面有很多闪动的点。
“老师。”他声音很低,但说得清楚,“我刚做完第七轮模拟。北境那个装置,就算炸了也没用。”
陈牧站在投影旁边,没动。林溪从操作舱里抬头,手指还放在生物屏蔽系统的紧急按钮上。
“什么意思?”她问。
沈墨没看她,只看着陈牧:“‘净源’行动能切断源头,但HCCN本身已经被污染。它现在不只是接收信号,它自己也在产生问题。就像伤口烂了,你把刀拿走也没用,感染已经进去了。”
投影变了。一条曲线突然上升,写着【预测崩溃时间:72小时】。
“这个系统在自己变强。”他说,“每连一个新节点,就等于给它加一次能量。三天内,至少百分之十二的人会出现精神问题。再往后,整个系统会崩。”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的声音。
陈牧终于开口:“有没有办法从信息层面解决?”
“有。”沈墨点头,“必须有人进入HCCN底层,找到核心,用稳定的信息覆盖它。就像在洪水里打一根桩。”
“谁能做?”
“机器不行。这种事需要人脑实时反应。而且这个人……”他顿了一下,“必须能和高维信号产生共鸣。”
陈牧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份旧文件。是三年前深瞳遗址的脑波记录。画面显示三组数据对比。左边是他当年的数据,右边是原始信号。
两组数据完全一样。
“所以你是说,”陈牧轻声说,“只有我的脑子能听懂它?”
沈墨没说话,手紧紧按着键盘,指节发白。
林溪猛地站起来:“不行!”
两人都看向她。
“你不能进去。”她说,声音发抖,“你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上次接触‘残响B’,你躺了十七天。这次是整个系统的残响!你会变成植物人,或者更糟。”
陈牧看着她。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沈墨:“如果我不做,结果是什么?”
“全球精神系统崩溃。”沈墨说,“人们会恐慌、发疯、集体失控。城市瘫痪,军队乱套,文明倒退二十年。这不是吓人,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那就是没选择了。”陈牧说。
“不!”林溪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我们可以断网!可以隔离关键节点!可以冻结所有连接!你不用把自己送进去!”
“断网救不了人。”陈牧摇头,“HCCN现在管着医院、交通、能源。一夜之间全停,死的人更多。而且……”他指着投影,“模因已经藏进系统协议里。就算断网,重启后它还会回来。就像病毒躲在身体里,等你醒来。”
林溪喘着气,眼睛红了。
“那你进去就是送死。”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不是任务,是自杀!一旦进去,没人能拉你出来!”
陈牧声音有点抖,但说得清楚:“我会死,或者比死还惨。可能会疯,可能永远出不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他停了一下:“但我是一把钥匙。一把不该存在、却因为事故产生的钥匙。门开了,钥匙就可以不要了。”
“别这么说!”林溪抓住他的手,“你不是工具!你是陈牧!是我丈夫!是星星的爸爸!你不准就这么毁了自己!”
陈牧轻轻握住她的手。
“如果我不去,毁的就是所有人。”他说,“包括星星以后要生活的世界。我欠这个世界的。七十二小时前我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该还了。”
沈墨低头敲了下键盘。投影换了画面,出现一行字:《逆向深瞳操作协议》。
“接入点在B7基地机房。”他说,“你要主动进入量子意识连接状态,通过‘通明’接口进入HCCN底层。我们会维持生命支持,林医生负责监控你的身体。一旦出事,立刻断开。”
“能断开吗?”林溪问。
沈墨沉默几秒:“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没人试过中途断开深度意识连接。最坏的情况是,你身体活着,意识却留在里面。”
“那就别断。”陈牧说,“如果真回不来,让我留在里面。也许有一天,那样的我还能有用。”
林溪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别拔线。”陈牧看着她,“让我在里面。也许未来的某一天,那个状态下的我,比活着的我更有价值。”
“你疯了。”林溪后退一步,“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永远被困住!没有时间,没有光,没有感觉,只有数据!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最后连‘我’这个概念都没有了!”
“我记得星星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样子。”陈牧说,“我记得你煮糊的那锅粥,记得停电那晚我们靠应急灯说话。这些记忆不会丢。只要记得这些,我就还在。”
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
“帮我照顾星星。”他说,“她怕黑,睡觉总踢被子。别让她熬夜,对身体不好。如果她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爸爸去修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了。修好了,大家都能安心睡觉。”
林溪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她没甩开他的手,也没抱住他,只是站着不动,手指掐进控制台边缘。
“你非去不可?”她问。
“嗯。”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妻子,而是医生。
“那我提条件。”她说,“第一,全程双通道监护,我要在现场。第二,设三层自动断开机制,脑电、心跳、代谢任何一项异常就断连。第三……”她顿了顿,“你必须答应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自己试着回来。哪怕只有一秒,也要拉自己一把。”
陈牧看着她,慢慢点头:“我答应。”
沈墨突然开口:“老师,还有一个问题。”
“说。”
“‘通明’接口最多撑六小时。超过时间,设备会烧毁,你也可能被强行弹出。但……”他咬了下嘴唇,“六小时内,你不一定能找到核心,更别说完成覆盖。”
陈牧想了想:“给我五小时五十分钟。剩下的十分钟,留给意外。”
“你算得很准。”沈墨声音有点哑。
“不准也没用。”陈牧松开林溪,转身走向门口,“准备车。我去B7基地。路上你们把方案发我终端。”
林溪没动。
“你不换衣服?”沈墨问。
陈牧看了看身上的便装,笑了笑:“穿什么进去都一样。反正出来时,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感应区。
门滑开了。
冷风吹进来。
他停下,没回头。
“林溪。”他叫她名字。
“嗯。”
“对不起。”
门关上了。
林溪站在原地,手还在抖。她慢慢蹲下,抱住膝盖,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动,但没哭出声。
沈墨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他会回来的。”他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林溪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在骗人。”她小声说,“你自己也不信。”
沈墨没说话。
控制台上,投影还在运行。那条崩溃曲线依然往上走。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电梯正在往下。
陈牧站在里面,看着数字一层层减少。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疤,眼神变得复杂。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