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干事拿着盖好公章的通知,径直走进机械厂家属院王家,将纸张平铺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
“林浩,你此前私自倒卖物资受过厂里通报,档案留有处分记录,属于本次春季下乡优先动员对象。”
“半个月后早上七点在街道办事处门口集合,被褥、干粮、换洗衣物全部自行备齐,不得拖延推脱。”
林浩低头扫完纸上文字,当场火气直冲头顶,胳膊一扬,桌上搪瓷水杯直接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
“凭什么单单挑我下乡?乡下天天刨土挣工分,又累又吃不饱,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插队!”
王桂香慌慌张张蹲下身捡拾碎瓷片,生怕碎片划伤手脚,一边收拾一边叹气。
“我今天一早就去军区大院找你堂叔求情,人家话说得很死,政策红线不能碰,谁也不敢徇私帮忙,咱们一点门路都没有。”
“咱们是正经堂亲,他就眼睁睁看着我去乡下遭罪?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林浩一屁股坐在炕沿,满脸烦躁,手脚不住地磕碰炕桌泄愤,“这事我绝不认,说破天我也不下乡。”
自此往后几日,王家屋里整日不得安生。
林浩对待街道的下乡通知,在家整天抢怨,要么躺炕上闷头躺着,要么摔砸物件发泄不满,半句不肯听王桂香劝导。
王桂香还要凑林浩下乡要用的布料、粗粮、生活用品,手里票证紧缺,物资凑不齐,心里又急又委屈。
偶尔午休或是下班路上,遇上机械厂相熟邻居,才会随口念叨两句自家难处。
“我们家浩子从小没吃过一点苦,这下要被派去乡下种地,这日子怎么熬啊。林家明明有门路,却半点不肯伸手搭救我们。”
周围邻居大多只是随口应和两句,没人跟着她一起指责林家。
大伙心里都有数,这些年王桂香隔三差五往军区大院跑,就惦记林家的粮票、干货、布料,啥都想着占便宜。
如今自家遇上难事,再来埋怨旁人不肯帮忙,实在站不住道理。
见旁人态度冷淡,王桂香也不敢大肆四处抹黑林家,只能闷声闷气独自回家发愁,不再到处散播闲话。
校园这边,林娟也被家里压抑的气氛影响,上课总是走神发呆,听课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午休课间,一群女生围在走廊窗边,聊起街道下乡登记的事情,林娟忍不住凑上前,低声抱怨。
“这政策实在太不近人情,我哥不过一时糊涂犯了次错,就要送去乡下吃苦。知秋她爸明明能疏通街道,偏偏狠心不肯帮一把。”
身旁同班同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实在:“知青下乡是国家政策统,不管谁家适龄青年都要登记,哪能随便找人走后门?”
“再说你哥倒卖物资是实打实违纪,档案记了处分,换任何干部都不敢出头徇私。”
另一个女生跟着搭话:“之前你妈总往林家蹭东西,有好处就往前凑,现在出事才想起亲戚情分,换作是谁,都不好贸然开口帮忙。”
几句话说得林娟无言反驳,见身边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她默默挪到角落坐着,独自闷头生气,全程没有主动去找知秋争吵挑衅,安静等到上课铃响。
放学铃声响起,知秋领着知阳、知雨结伴往军区大院走,三人一路聊着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点,半点没提王家的糟心事。
推开家门,苏小菊早已下班在家忙活晚饭,案板上摆着切得整整齐齐的嫩笋丝,蒸笼里飘出白面馒头的香甜气息。
“今天车间下班早,凉拌笋丝清爽开胃,刚好缓解春日燥热。”
知阳放下帆布书包,一眼瞅见桌角堆叠整齐的一沓新习题册,瞬间来了精神。
“姐,这是新买的复习题?我最近数学大题总卡壳,正好拿来多练练手。”
“是练习题册,你们俩分开用。写完每日课堂作业,再多巩固两道重难点,成绩才能稳住往上走。”
知秋把习题册均分,厚一摞递给知阳,语文专项练习放到知雨手边。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小木桌旁,边动筷子边闲聊日常。
知阳咬着松软的白面馒头开口:“今天班里不少同学聊下乡的事,各家哥哥姐姐全都在准备行李,没人像林浩哥一样在家发脾气抗拒。”
苏小菊给知雨夹了一大筷子凉拌笋丝,缓缓说道:“光靠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顺着政策踏实过日子,少折腾是非,才能安稳。”
林建军放下筷子,接过话头:“部队近期也在传达知青下乡相关规定,明确禁止干部为亲友私下开后门,那天咱们回绝王桂香,做法一点错没有。”
晚饭结束,姐弟三人搬上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刷题,小院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氛围平和安静。
隔壁几户大院大婶收拾完家务,搬着板凳凑在院墙外侧拉家常,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知青下乡上面。
“机械厂那个林浩,当初投机倒卖被通报,如今优先安排下乡,完全是自作自受。”
“可不是嘛,手里握着政策门路的亲戚就在跟前,可他自己先犯了错,换谁都不敢冒险帮忙。”
“林家两口子处事拎得清,守着部队规矩不徇私,换旁人也不会拿前途冒险去帮他家。”
邻里闲谈的声音轻轻飘进院内,知秋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低头耐心给知阳讲解他卡住的数学大题,没有多余表态。
天色慢慢暗下来,家家户户陆续点亮屋内电灯,苏小菊收拾干净碗筷,走到石凳旁坐到林建军身边,压低声音交谈。
“王桂香找咱们帮忙这条路彻底断了,我听机械厂邻居闲聊,她心里又生出别的指望,一心等着陆峥探亲回家。”
林建军端起搪瓷茶水杯抿了一口,神色十分笃定。
“陆峥在边防部队任职,军纪比咱们这边还要严苛,公私分得明明白白。就算她带着林娟堵上门求情,陆峥也绝不会违规托关系。”
知秋停下手中演算的笔,顺口接上一句。
“等陆峥归院的消息传开,她肯定天天拉着林娟守在大院路口蹲人,一门心思想借陆峥的部队人脉,把林浩留在城里避开下乡。”
“可是他们凭什么要求陆峥帮忙?真是让人觉得无语!这样的没完没了何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