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西街不算繁华，多是平民百姓居住，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沿街有些小摊贩，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也热闹。沈砚按着打听来的地址，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旁边找到了老账房周先生的家。
他没直接敲门，而是先在旁边的茶肆坐了会儿。茶肆是个好地方，掌柜的每天迎来送往，对街坊邻居的情况门清。沈砚点了壶最便宜的茶，跟掌柜的闲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打听周先生的事。
掌柜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周老先生啊，那可是个老实人，在刺史府做了二十多年账房，从来不出错。三年前突然告老了，说是身体不好。不过街坊们都说，他是得罪了吴司马，被逼走的。唉，好人没好报啊。”
沈砚又问了周先生的为人、家里几口人、平时有什么习惯，确认他为人老实本分、家境普通、膝下无子，这才结了茶钱，整了整衣衫，走到周家门口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着六十多岁，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面色有些憔悴，正是周老账房。
“老先生您好，”沈砚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晚生是从江南来的游学士子，听闻老先生精通账理，特来请教一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他说着，递过去一小块银子，约莫二两重，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
周老账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沈砚穿着普通青布长衫，面容年轻，说话斯文，看着确实像游学的书生。老头犹豫了一下，又掂了掂银子，最终还是让开了门：“公子客气了，请进吧。只是老朽这点微末学问，怕是教不了公子什么。”
“老先生谦虚了，晚生就是来请教学问的。”沈砚笑着跟了进去。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周老账房给倒了杯茶，茶叶倒是不错，比茶肆的强多了。两人先聊了些账理上的学问——沈砚虽然不是专业会计，但现代的财务基础还是有的，什么复式记账、收支平衡、成本核算，随便拽几句出来，放在古代都是新学问。他把这些用古代人能听懂的话包装了一下，说得新颖又在理，把周老账房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称奇。
聊了半个时辰，气氛熟络了，沈砚才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老先生在刺史府做了二十多年账房，怎么三年前突然告老了？按理说您这资历，再做几年升个主簿都没问题啊。晚生听说，刺史府的账房可是肥缺，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周老账房闻言，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口气：“嗨，不提也罢。都过去三年了，老朽也不想再招惹是非。”
“哦？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沈砚故作好奇，往前凑了凑，“晚生听说，方刺史治政有方，对下属也宽厚，怎么会让老先生您这样的老臣告老呢？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周老账房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公子是外地人，老朽说了也无妨。三年前，方刺史大病了一场，闭门养病半个月，谁也不见，连公务都是吴司马代办的。病好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换了个人？”沈砚故作惊讶，“此话怎讲？大病一场性情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吧？”
“不是性情变化，是彻底不一样了。”周老账房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以前的方刺史，虽然严厉，但事必躬亲，府库账目每月都要亲自过目，错一个数字都不行。账面上哪个项目超支了，他都能一眼看出来。病好之后呢，账目他再也不看了，全交给吴司马打理。我跟他十几年了，有些账面上的旧规矩，他居然都忘了，连往年的旧档都对不上号——他还反过来问我‘以前是这么记的吗’。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多说了两句，第二天就被吴司马找了个由头，打发我告老还乡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此。大病一场就换了个人，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忘了——摆明了是被掉包了。真的方谦多半在那场“大病”期间就被害了，换成了逆党的人。
“那府库的账目……”沈砚试探着问，“真的没问题吗？晚生听闻近年幽州剿匪频繁，粮草军械耗费很大，可匪患却越剿越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周老账房嗤笑一声，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亏”字：“耗费大？都是幌子！我走的时候，府库就已经亏空得厉害了——粮草少了三成，军械更是少了一半。吴司马让我做假账掩盖，把亏空全写成剿匪损耗，我不肯，这才被逼走的。真账我都偷偷抄了一份底，藏在家里，就防着有朝一日朝廷来查。”
沈砚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老先生，实不相瞒，晚生此次前来，就是受黜置使狄大人所托，暗中查访幽州府库的事。狄大人已经察觉府库有蹊跷，特意让晚生来找您求证。”
周老账房愣住了，随即又惊又喜，声音都发抖了：“狄大人？是断案如神的狄阁老？他来幽州了？”
“正是。”沈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校尉腰牌给他看，“狄大人奉旨查使团案，查到府库账目不对，又怕打草惊蛇，才让晚生暗中来找您。老先生，您手里的底账，可是关键证据啊。能不能扳倒逆党，就靠您这份底账了。”
周老账房激动得手都抖了，眼眶也红了：“好！好啊！狄大人来了，幽州就有救了！老朽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公子你等着，我这就去拿底账！”
他转身进了内屋，搬了个矮凳，踩上去从房梁上取下一个满是灰尘的木匣子。他用袖子擦干净匣子上的灰，郑重地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账页，纸都泛黄了，边角有些受潮的痕迹，但字迹清晰工整，全是他一笔一画抄录的府库底账——每一笔收支、每一次调用、每一个经手人的签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砚接过账页，快速翻看起来。越看心里越沉——近三年来，幽州府库粮草亏空十几万石，军械、甲胄亏空上万件，银两更是不计其数，全都打着“剿匪”的名义销账了。其中最大的一笔支出发生在去年秋天，整整五万石粮草和三千套甲胄，一次性“调拨剿匪”，经手人签的是吴益之的名字。
“这么多军械粮草，足够武装一支上万人的军队了。”沈砚心里暗道，“逆党这是准备要起兵谋反啊。五万石粮草，够一万大军吃一年的。三千套甲胄，能装备三个满编营——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是蓄谋已久的大规模叛乱。”
他又对比了一下昨天送来的官方账册。好家伙，官方账册的墨迹明显更新，纸张也新一些，虽然被人刻意做旧——用茶水泡过、放在太阳下晒过——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很多数字都是涂改过的，底账上是“拨付剿匪粮草五千石”，官方账册上硬生生改成了“拨付剿匪粮草五万石”，多出来的四万五千石被直接吞了。
“老先生，这些底账太重要了。”沈砚郑重地把账页收好，放进怀里贴身藏着，“您放心，狄大人一定会还您公道，也会查清幽州的黑幕。等案子结了，您要是愿意，还可以回刺史府继续做您的账房。”
周老账房抹了把眼泪，连连摆手：“老朽这把年纪了，不图什么了。只要能把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给幽州百姓出口恶气，老朽死也瞑目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差役的吆喝：“搜！仔细搜！吴司马有令，捉拿偷盗府库账册的贼人！挨家挨户搜，一个都别放过！”
周老账房脸色一变：“不好！是吴司马的人！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沈砚心里也咯噔一下。自己刚到周家不到一个时辰，差役就追过来了，这消息走漏得也太快了。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了便服，也没有人跟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驿馆里有内鬼，知道他来查账目的事，提前派人来堵人。
除了虎敬晖，还能有谁？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站起身：“老先生，您别慌，就说我是来请教账理的学子，别的什么都别说。这些差役不认识我，不会为难您的。我从后窗走。”
说完，他快步走到后窗，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后巷空无一人。沈砚纵身跳了出去，通脉境的轻功虽然不算顶尖，但翻个院墙还是轻轻松松的。落地无声，他贴着墙根快速离开。
刚翻到后巷，就听到前面传来房门被踹开的声音，差役的吆喝声和摔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
“好险。”沈砚松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账页，确认没有掉出来，心里却沉了下来。自己刚到周家，差役就追过来了，时间卡得这么精准，说明内鬼不光知道他的动向，还能实时传递消息。虎敬晖刚才一直在驿馆，他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沈砚顺着小巷快步离开，绕了好几条街，又故意在一家布庄里待了一刻钟，确认没人跟踪，才返回驿馆。怀里那份底账沉甸甸的，像是在提醒他：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回到驿馆，他立刻去见狄仁杰，把底账拿了出来，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大人，咱们队伍里肯定有内鬼。我刚去找周账房不到一个时辰，差役就追过去了。要不是我从后窗跳得快，人赃俱获，这份底账就没了。”
狄仁杰接过底账，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看到那一笔五万石粮草的支出时，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方谦，好一个吴益之！”狄公怒声道，“粮草亏空十几万石，军械少了上万件，银两更是不计其数！他们这是要造反！小连子村屠村，也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村民肯定知道矿洞的事，怕咱们查出来，就灭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沈砚，眼神锐利：“内鬼的事，老夫心里有数。你做得很好，这份底账是关键证据，有了它，就能坐实府库亏空的罪证。看来这个方谦，果然是冒牌货——真的方谦做了十几年刺史，绝不可能把府库亏空成这样还无动于衷。”
沈砚点点头：“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连旧人旧事都记不清，除了掉包，没有别的解释。真的方谦恐怕要么被关在什么地方，要么已经遇害了。不过假方谦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你们永远找不到真的方谦’。这说明真方谦可能还活着，就藏在刺史府的某个地方。”
狄仁杰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不急。咱们手里有了证据，慢慢来。他们要藏，就让他们藏。咱们接下来去大柳树村看看，听说那边的村民因为抗粮被抓了不少人。幽州的民怨，就是打在假方谦脸上的另一个实锤。”
沈砚心里了然。大柳树村民变，又是一桩血泪账。逆党在幽州这三年的罪证，正在被一桩桩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