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山匪后,队伍继续前行。越靠近幽州城,气氛就越压抑。沿途村落稀疏,不少田地都荒着,长满了杂草,田埂上的庄稼稀稀拉拉,看着就是没人打理的。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官道,对过往的车队毫无反应。
“这才走了不到半日,怎么跟进了无人区似的?”沈砚掀着窗帘往外看,心里嘀咕,“幽州好歹也是个上州,按理说应该挺繁华的,怎么比彭泽县还荒凉?假方谦这三年把这地方祸害成啥样了。”
狄仁杰也注意到了沿途的异常,撩开车帘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他当了一辈子地方官,太清楚这种景象意味着什么了——要么是连年灾荒,要么就是苛政猛于虎。幽州这些年风调雨顺,没有大灾,那原因就只剩下一个了。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幽州城外的小连子村。远远望去,村子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烟囱也没冒烟,安静得诡异。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几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来人,也不叫唤。
“不对劲。”狄仁杰掀开车帘,目光扫过村口,“这个时辰,正是做午饭的时候,怎么连烟火气都没有?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元芳,你去看看。”
李元芳策马过去查看。他翻身下马,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大人,村子里出事了。遍地都是尸体,全村人好像都死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都没放过。”
“什么?”狄仁杰脸色一变,立刻下了马车,“走,进去看看。虎将军,你带人在村外警戒,沈砚、元芳跟我来。”
众人走进村子,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满地都是尸体,男女老幼都有。有的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握着锄头;有的趴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还有的紧紧抱在一起,看姿势是死前想护住彼此,却没能护住。房屋被烧得焦黑,家具散落一地,鲜血早已干涸发黑,在青石板地上凝成一滩滩暗褐色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沈砚心里也沉甸甸的。他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凶案现场,可屠村这种惨案,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最小的受害者看上去只有三四岁,蜷缩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脖子上的刀痕,真的就像睡着了。
“连孩子都不放过。”沈砚攥紧了拳头,“这群畜生。”
这时,当地的里正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见了狄仁杰一行人,赶紧跪地行礼,额头上全是冷汗。
“卑职参见大人!”里正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回大人,昨夜突厥奸细过境,洗劫了村子,还……还屠了全村。卑职也是刚得到消息,正准备往州府禀报。”
“突厥奸细?”狄仁杰眼神一沉,“你亲眼看见了?”
“没、没有……”里正擦了擦汗,“是村里的老人说的,说那些人高马大,说话叽里呱啦的,肯定是突厥人!而且他们用的是弯刀,看着就不像中原兵器。”
虎敬晖闻言开口,语气沉稳:“大人,边境上突厥小股队伍入境劫掠是常有的事。他们骑术精良,来去如风,有时候一夜之间能劫好几个村子。末将在边关待过几年,见过不少这样的惨案。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在幽州城外动手。”
“等等。”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先别急着下结论。是不是突厥人干的,验过尸体就知道了。尸体不会说谎。”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那是个中年汉子,胸口被劈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褐色。沈砚戴上随身带的粗布手套,轻轻翻开伤口边缘,仔细观察。
狄仁杰了然地点点头,站在一旁等着他的结果。虎敬晖眉头微蹙,也跟了过去,站在沈砚身后看着他验尸。
沈砚一连看了五六具尸体,每一具都仔细检查致命伤的位置、角度和深度。他越看心里越有数,最后站起身,摘下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狄仁杰问道。
“大人,绝不是突厥人干的。”沈砚语气笃定,指着最近一具尸体的伤口,“这些致命伤都是横刀劈砍出来的,刀口平整,切面干净,发力方式是中原军中的直劈手法。突厥人用的是弯刀,伤口是弧形的,而且他们习惯斜劈——骑马的时候弯刀从侧面划过,伤口是从上往下倾斜的弧线,和这些直进直出的刀口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指着死者胸口的伤口:“您再看这道,直进直出,刀身窄薄,是标准的唐刀形制。突厥弯刀更宽更弯,砍出来的伤口边缘会有撕裂,不会这么干净。属下在绛帐驿见过刺客的弯刀伤口,和这些完全是两种刀法。”
“还有,”沈砚又指了指尸体的手部和手臂,“这些死者手里都攥着东西,有农具,有布料碎片,手臂上也有防御伤——就是格挡时被砍出的伤口。说明死前都有挣扎反抗的过程。如果是突厥骑兵劫掠,根本不会给他们挣扎的机会——骑兵冲过来一刀一个,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伤口都在背后和侧面,不会这么多正面防御伤。这些伤口更像是步兵挨家挨户搜杀的,死者和凶手面对面搏斗过。”
他环视四周,指着地面上的脚印:“而且大人您看地上的脚印,都是步兵靴的印子,没有马蹄印。突厥人来去都是骑马,不可能没有马蹄印。这村子地面上干干净净的,别说马蹄印了,连马粪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里正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虎敬晖却皱起眉:“沈校尉这话未免太绝对了吧?说不定是突厥人缴获了唐刀,故意用唐刀作案,想嫁祸给咱们官军呢?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嫁祸?”沈砚笑了笑,走到虎敬晖面前,“虎将军,杀人手法是骗不了人的。用惯弯刀的人,就算拿唐刀,发力习惯也改不了。就像左撇子拿右手刀,再怎么装右撇子,砍出来的痕迹也不一样——重心偏左,角度偏斜,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指向尸体的伤口:“这些伤口的发力角度全部是正面直劈,重心居中,力道均匀。这说明凶手长期使用直刀,肌肉记忆就是直劈的习惯。突厥人用弯刀,肌肉记忆是弧线发力,就算给他一把唐刀,他下意识还是会划弧线,砍出来的伤口会有弧度。可这些伤口一道弧线的都没有,全是直的。这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所有凶手都是这个习惯——难道所有突厥人都特意改练了直刀?”
虎敬晖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有点难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沈校尉观察入微,末将佩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谨慎为上。”
“谨慎是对的。”狄仁杰开口,语气沉稳,“但证据就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们不认。屠村的不是突厥人,而是中原官军。目的也很明显——灭口。这个村子,肯定藏着什么秘密,逆党怕我们查到,就屠村灭口,还想嫁祸给突厥人。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
他看向李元芳:“元芳,你带人在村子周围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隐蔽的山洞、矿洞之类的地方。他们屠村灭口,说明这个秘密就在村子附近。”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沈砚则继续在村里勘查。他走了一圈,发现死的都是普通村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粮食却全被搬空了。不像是为了劫财——真要劫财,翻箱倒柜的痕迹会很乱,可这些屋子虽然被翻过,但翻得很“专业”,像是在找某样东西,而不是胡乱搜刮。
“找东西,不是劫财。”沈砚蹲在一户人家的粮缸前,“缸里的粮食被搬空了,但灶台上的铜壶还在——要是劫财,铜壶比粮食值钱多了,不可能放着不拿。他们在找粮食,或者说,在找能喂饱大量人口的物资。这是要给军队囤粮。”
他又去看了村口的车辙印。深深的辙痕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是满载重物的马车留下的。
没多久,李元芳回来了,禀报说村后山里发现了一个被封死的矿洞入口,洞口被乱石堵死了,外面还用树枝杂草做了伪装,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他在洞口附近还发现了大量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印,和村口的车辙印完全吻合。
“矿洞……”狄仁杰眼神一凝,“果然有问题。这矿洞,大概就是逆党私造军械的秘密据点。小连子村的村民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者有人走漏了风声,才被灭了满门。”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挖开矿洞吗?”沈砚问道。
“不。”狄仁杰摇摇头,“现在进去,说不定里面早就空了,还会打草惊蛇,让城里的逆党提前防备。咱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照常进城,会一会方刺史。等摸清了城里的情况,再回头查这个矿洞不迟。他们屠了村,以为灭了口就万事大吉,正好放松警惕。”
“大人高明。”沈砚点头赞同。这招以静制动,让敌人以为阴谋得逞,其实正好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狄仁杰随即吩咐下去,让人收敛村民尸体,妥善安葬,又命里正安抚好周边村落,只对外宣称是突厥匪寇所为,不许泄露半句。所有参与收敛尸体的兵士都下了封口令。
做完这一切,队伍重新启程,往幽州城而去。
马车上,狄仁杰神色凝重,一路无话。沈砚也没了之前的轻松,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些村民的死状。
“逆党猖獗至此,竟敢公然屠村灭口。”狄仁杰终于开口,叹了口气,“幽州这潭水,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深。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屠尽一村老小,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大人,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沈砚道,“屠村灭口,反而坐实了他们心里有鬼。咱们顺着矿洞这条线查下去,肯定能揪出他们的尾巴。他们越疯狂,说明离真相越近。”
狄仁杰点点头,看向窗外,眼神锐利起来。
方谦。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幽州刺史,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