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流,贴着骨墙滑,像一层没擦干的油。宋慈坐在骨屋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还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个玉盒的轮廓。它不再撞了,可那股微弱的震颤还在,像是死前的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抽。
元彪蹲在门口侧方,刀横在膝上,左手搭在柄端,指节发白。他没坐,只是半屈着身子,面朝外,耳朵听着远处有没有新的“咔咔”声传来。左臂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走,在骨砖地上积出一小片暗红,但他没去管。
龙游靠墙坐着,袖口闭合,千机匣收着,可三根手指仍卡在机关边缘,随时能弹开。他右眼罩黑沉沉的,左眼盯着地面,其实没真睡,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句咒文:“逆血者当诛,断脉者永锢。”不是新刻的——这四个字在他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冷。
姜璃坐在离三人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另一面墙,双手抱膝,脸埋进臂弯里。她呼吸平稳,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可肩膀绷得紧,指尖微微发凉。她没哭,也没说话,从发现那句话起就没再抬头看过谁一眼。
没人动,也没人先开口。
刚才那一幕太沉。一句话,把所有事都钉死了:有人用姜氏族中禁术标记了她,而这种咒文,只有叛徒才敢动。
宋慈抬手抹了把额角,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硬痂。他闭了会儿眼,太阳穴还在突突跳,是《造化道典》反噬留下的后劲。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还有点腥甜味,但脑子比刚才清楚了些。
他睁开眼,声音不高:“咱们不能在这儿耗着。”
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没看他们,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谁可能泄露这些信息。第一,知道你是姜氏血脉的人;第二,能接触到这批活傀儡改造过程的人;第三,懂姜氏古术,至少认得那种族语写法的人。”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元彪先动了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响。他低声道:“青云宗的人最可疑。”
龙游眼皮都没抬:“为什么?”
“姜璃入宗三个月,期间有六名弟子见过她佩戴玉佩。其中两人来自北岭支脉,祖上跟姜家有过联姻旧怨。而且……”元彪停了一下,“上个月,青云宗曾派弟子巡查白骨仙城边缘区域,名义上是清剿残魂,实际路线全绕着这批傀儡运输路径走。”
龙游终于抬头,左眼盯着他:“所以你就觉得是他们干的?”
“我不觉得。”元彪声音平,“我只说可能性最大。正道门派表面干净,底下未必清。一个被逐出族谱的旁支后裔,想借外力重掌话语权,完全有可能勾结组织,拿姜璃开刀。”
龙游冷笑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散修联盟更方便动手?”
“怎么说?”
“这批傀儡是从西线运进来的,中途要经三处转运站。哪一处都是散修在管。搬运、登记、封存,全程无人监管。要是有人在入库时偷偷换了控制颗粒,谁能查出来?”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元彪拧眉。
“为了钱,为了活命,或者被人拿捏住了把柄。”龙游声音冷下来,“你们太平司查案,总盯着大人物。可真正藏针的,往往是那些没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登记员,一句闲聊漏了嘴,就够别人布十年局。”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
空气又僵住了。
宋慈没打断他们。他知道这种争执不可避免。一个信体制内的漏洞,一个信底层的腐烂。他们的经验不同,看到的世界就不一样。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太阳穴上,那里还在疼。不是剧痛,是钝的,一阵一阵地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缓慢转动。他闭眼,试图让思绪沉下去。
记忆翻上来。
最初在城外发现陆川尸身的那天。天刚亮,雾比现在薄些。那人仰躺在碎骨堆里,胸口有个贯穿伤,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经脉里的灵力残留。
阴冷,不散,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似的滞涩感。
当时他以为是某种毒功所致,没深究。毕竟尸体已僵,线索有限。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气息,和刚才剖开傀儡关节时闻到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眼。
“陆川。”他说。
另外三人同时看向他。
“他死的时候,我摸过他的经脉。”宋慈声音低,却很稳,“有一股阴气,缠在心脉附近,极细,但存在时间很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股气息,和这些傀儡关节里的残留,是一样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元彪皱眉:“你是说,陆川也接触过这类改造体?”
“不是接触。”宋慈摇头,“是被人用同样的手段处理过。那种阴气不是外来侵入,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像……被人当成了试验品。”
龙游眼神变了:“如果真是这样,说明早在我们进城之前,就有人开始收集数据了。陆川可能是第一个失败案例,也可能……是故意被放进来送死的。”
“目的呢?”姜璃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宋慈看向她:“让你信任的人死在你面前,留下疑团,却不给答案。等你开始怀疑一切的时候,真正的陷阱才刚刚启动。”
她抿紧嘴唇,没再说话。
元彪缓缓站起身,刀没离手。“如果是内部人动的手,那这个人一定有机会接触太平司的档案。陆川的任务记录、进出路线、尸检初报……这些都不是公开信息。”
“也不一定是太平司。”龙游低声说,“只要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尸体,就能下手。比如……负责搬运的杂役,或者临时征调的巡卫。”
“可他知道姜璃的身份?”元彪不信。
“也许不知道。”龙游眯起左眼,“但他知道陆川是谁派来的。只要顺藤摸瓜,迟早能挖到你俩的关系。”
宋慈没再说话。他在脑子里重新排布线索。
陆川——死状异常,体内残留阴气;
活傀儡——关节嵌灵晶虫,刻血脉咒文;
两者灵力特征一致——说明出自同一套术法体系;
施术者需同时掌握姜氏秘术与组织改造技术——范围进一步缩小。
他忽然问:“陆川最后一次任务,是谁批准的?”
元彪一顿:“流程上是例行巡查,由轮值副官签的令。名字……记不清了。”
“能找到记录吗?”
“城里有太平司旧档房,但已经被毁了大半。剩下的卷宗散落在几处安全点,没人整理。”
“那就去找。”宋慈说着,慢慢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但他站稳了。
“我们现在不去中心区。”他说,“先回最近的那个安全据点,调陆川的档案。我要看他任务前后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能接近尸体的。”
元彪点头:“我知道地方,在东三巷拐角,以前是药铺后院。”
龙游收起机关,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去前面探路。这条街不干净,保不准还有别的‘货’在路上。”
他说完,没等回应,转身就走,脚步轻,贴着墙边移动。
元彪看了姜璃一眼:“你能走吗?”
她点点头,扶着墙慢慢起身,没让人扶。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得稳。
宋慈走在最后,手仍按在胸口。玉盒贴着肋骨,那点余震还在,像是提醒他什么还没结束。
他们一行四人离开骨屋,转入更深的巷道。雾依旧浓,盖住头顶的天光,分不清昼夜。脚下的骨砖凹凸不平,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拱门,门后是个塌了一半的小院,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箱上盖着油布。
这就是安全据点。
龙游先进去转了一圈,挥手示意安全。元彪守在外面,刀仍在手。姜璃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空,什么也没看见。
宋慈直接走向角落的木柜,打开最下层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着些卷宗,有的烧焦了边,有的被水浸过,字迹模糊。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泛黄的纸页,上面写着“陆川,太平司协查员,编号乙七”,下面是任务日志。
他快速浏览。
最后一次任务:白骨仙城外围巡查,接替病休同僚,为期三日。
出发时间:寅初二刻。
归程记录:未完成,尸身于次日辰时发现于南五街骨桥下。
经手人登记:两名巡卫、一名医工、一名文书。
他盯着“医工”那一栏。
名字写着:陈九。
下面备注:临时征调,来自散修联盟下属疗伤堂,擅长尸检辅助。
宋慈把纸页递给元彪。
元彪看了一眼,眉头锁死。
“疗伤堂……”他低声道,“三年前被查封过一次,说是有弟子私自炼制还魂散。后来改头换面,成了散修联盟的附属机构。”
“这个人,”宋慈指着名字,“必须找到。”
龙游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没说话。但他右手悄悄摸了摸袖中机关,指尖在一枚特制药钉上轻轻划过。
姜璃站在院子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忽然觉得冷,不只是因为夜寒。
她想起第一次见陆川时的情景。那人笑着递给她一块糖,说是太平司的规矩,新人见面要给“甜头”。她当时觉得他憨,可现在想起来,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记下她的模样?
宋慈合上卷宗,抬头看天。
雾太厚,看不见星月。
但他们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