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鞋尖发烫,陆尘没动。
他依旧闭着眼,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地。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起一点浮灰,落在他的袖口。他闻到了泥土味,还有野果残留在嘴里的酸涩。
这感觉不对劲。
不是哪里疼,也不是饿了困了。就是心里头空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情绪——是庙外那个小东西带来的。
他睁开眼,看向门槛。
老鼠精还在那儿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它耳朵竖着,耳尖微微颤,听得见庙里的动静。它没睡,只是不想动。
陆尘坐直了些,脊背离开断墙。他低头看了眼地面,昨天留下的果核还摆在石头上,一左一右两颗,第三颗被风吹偏了点,滚进草根底下。他盯着那几颗黑乎乎的核,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儿它把果核摆回来的时候,不是用嘴叼的,是用爪子拨的。
一下一下,慢慢挪到位。
那时候他就该想到的:这玩意儿不傻,也不光是报恩。它是想说话。
可它不会说人话,也不会写人字。能怎么办?
陆尘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也没惊动谁。他走到庙门口,跨过门槛时脚步放轻,像是怕踩碎一片叶子。他在庙前那片松土上蹲下来,伸手在旁边的枯枝堆里扒拉了几下,挑出一根细长直溜的树枝,抖掉上面的树皮碎屑。
他拿这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
土有点硬,枝尖卡了一下,划出个歪歪扭扭的笔画。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些,终于写出一个字。
“你”。
不大,也不工整,但看得清。他指了指地上的字,又指了指老鼠精,然后抬起手,做了个“问”的手势——手掌朝上,轻轻抬了两下,像在等回应。
老鼠精不动。
它睁大了眼睛,绿光一闪,盯着那个字看。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闻这个字有没有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往前挪了半步,前爪搭在门槛上,身子却还缩着。
它低头,盯着“你”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沾了点湿泥,哆嗦着伸出去,在“你”字旁边,一点、一横、一撇,慢慢划出一个字。
“孤”。
笔画断断续续,最后一个“瓜”字底几乎写不成形,但它还是划完了。写完那一瞬,它爪子一软,趴在地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耗尽了力气。
陆尘看着那个字。
没出声,也没动表情。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久。风吹进来,扬起一点土末,落在“孤”字边上,像盖了层薄灰。
他又拿起树枝,在“孤”字后面写了个“吗”。
“你是孤?”
写完,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一遍。
老鼠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用爪子抹掉“吗”字,重新在“孤”字下面,加了三个字。
每写一笔都慢,爪尖在土里打滑,有时划歪了还得重来。它写得吃力,却不肯停。
“无伴。”
“久居此。”
“畏人。”
“惧冷。”
最后三个字,它写得最深。
“思声。”
这三个字刻得狠,枝状裂纹从笔画边缘散开,像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写完,它整个身子一晃,差点栽倒,连忙用尾巴撑住地面才稳住。
陆尘没动。
他看着那五个短句,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他不知道这小东西在这破庙里待了几年,也不知道它见过多少人举着火把砸门、拿着棍子追打。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它不怕他,但它怕寂寞。
他忽然把树枝递过去,平平地伸到它面前,示意它可以用这个写。
老鼠精迟疑着,抬头看他。
他没催,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等着。
半晌,它伸出前爪,小心翼翼碰了碰树枝,然后一点点把它接过去。爪子抖,握不住,试了几次才夹稳。
陆尘退后一步,盘腿坐下,双手撑地,慢慢靠回墙角。姿势和昨夜一样:背贴断墙,腿收拢,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
他闭上了眼。
不是睡,也不是歇。就是坐着,听着。
风从庙外吹进来,带着林子里的潮气。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近处只有呼吸声。他的呼吸平稳,它的呼吸轻而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轻微的刮擦声。
一下,一下,很慢。
他没睁眼,但知道它在写。
他听得出那种声音——不是随便划拉,是认真在表达。每一笔都费劲,每一划都有意义。它不用吼,不用跳,不用龇牙咧嘴。它只是在地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把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一点点掏出来。
他胸口有点闷。
不是疼,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
他想起自己扫天阙阁的日子。每天早上五更起,扫完灵兽棚扫广场,扫完广场扫台阶。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符生们叫他“扫地的”,内门弟子喊他“废物”,陆崖当他是空气。他也习惯了,低着头走,笑着回话,被人泼水就擦干,被骂就点头。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日子。
直到今天,看见“思声”两个字,他才明白——原来有些沉默,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从来没人等你说。
他手指动了动。
不是抽搐,也不是做梦。就是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试这手掌还能不能动,又像在确认这地方还能不能留。
庙外的日影慢慢移动,照到了门槛内侧。那一小片光,缓缓爬过地面,最后停在了他的鞋尖上。
热乎乎的。
他没躲,也没挪脚。
就这么晒着。
老鼠精还在写。
它写得很慢,有时停下来喘气,有时用尾巴支撑身体。它已经不再怕他了。它甚至忘了躲,忘了警觉,忘了这是个陌生人。它只是埋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在这片松土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陆尘听着那些声音。
刮、擦、顿、拖。
像雨点落在瓦片上,像风吹过枯草,像夜里有人低声说话。这些声音不响,却钻进耳朵里,一直往下沉,沉到心窝子里。
他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不是具体的事,也不是谁害过它。它只是想让人知道: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我没伤人,没偷东西,我没做过坏事。我只是……想有个声音回应我。
哪怕一句也好。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它会送野果。
不是报恩,也不是试探。它是想搭话。它只会这一种方式。
就像他写“你”字,也是为了开口。
人和妖都不善言辞。一个用树枝,一个用爪子。但他们都在努力让对方听懂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共处。
不是你不咬我、我不赶你。是你说了,我听了;我写了,你看懂了。
陆尘睁开眼。
他没去看地上的新字迹,而是看向老鼠精。
它正低着头,前爪夹着树枝,一点一点地补全最后一划。写完,它松开爪子,整只鼠瘫坐在地,胸脯剧烈起伏,眼睛却亮着。
陆尘看着它。
没笑,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放在膝盖上。
和之前一样的姿势。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吃了果子,也不是因为他写了字。是因为他终于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从未被倾听的小妖,在这片荒山破庙里,独自活了多少年,只为了等一个人,肯蹲下来,看一眼它写的字。
风又吹进来。
扬起一点尘土,落在“思声”两个字上。
陆尘没去擦,也没遮。就让它盖着。
他知道,这话已经说出去了。
也有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