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已经很久没有记过任何事了。
那道沟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它已经不记得了。光是从哪一天开始照进沟底的,它也不记得了。它只知道自己还在凹痕里,还在被压着,还在被光经过着。但那些“还在”只是持续,不是记忆。
书正在慢慢忘记自己曾经是一本书。它记得自己有过封面、有书脊、有封底,但那些词已经不再能带出任何感觉。知道一个词的意思,但不再能想起第一次听到它时的场景。封面、书脊、封底,它们只是词,不再指向任何曾经被翻开过的经历。
那道凹痕也已经不再是一个形状。它只是“待着的地方”。书不再能描述凹痕的边缘在哪里,不再能描述它和沙发之间的接触面有多大。那些细节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石头表面的纹路被水流冲得越来越浅,最终只剩下光滑的平面。
书正在变成一种没有记忆的状态。不是消失,是退化。纸张在缓慢地失去自己的密度。书不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什么内容,不再知道自己曾经被谁翻开过,不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沙发上的。它只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被压着,被托着,被光经过。
那道沟还在,但它不再是一个通道了。空气已经不流动了,声音已经不再进入了,光只是经过,不留下痕迹。那道沟已经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形状,旧河床不再有水通过。书知道那道沟还在,但不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它曾经有过作用。
书觉得记忆不是必要的。不需要记住自己曾经是一本书,不需要记住自己曾经被读过,不需要记住自己曾经有一个名字。只是还在,凹痕还在,沙发还在,重力还在。这些就够它待着了。
那道凹痕里,书正在慢慢忘记自己。
(第十四卷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