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薪火扶正
暮秋傍晚,定国公府书房静得只剩铜壶沸水轻响。
地龙漫出一层薄暖,炭盆斜搭一截枯柴,火星微弱飘摇。案头摊开北疆军报,纸页被指腹反复摩挲,起了细碎毛边。
高崇一身素色常服,鬓边霜丝浸在烛色里,垂眸默算账册。年年战马损耗、户部采银年年压扣,千里防线全靠边军死撑,这份财政困局,他藏于心,从不对外显露半分窘迫。
仆从轻步通传沈砚之到访,高崇只淡淡颔首,未抬眼皮。
片刻,沈砚之推门入内,素衫简便,晚风携一缕凉意穿堂而过。
二人分宾主落座,无茶酒客套,视线相撞,彼此早已猜透对方来意,省去大半虚浮寒暄。
“国公,此番草原互市换回千匹塞外良马,耐力脚力远胜中原厩马。”
沈砚之声色平稳,话音落便钉死底线,
“全数归入榆林幕府边军,不流民间,不转商栈。公爷以为如何?”
高崇眸底微动,指尖轻叩案沿。
他最忌惮民间私握军备渠道,沈砚之先把归属划得分明,坦荡周全。
可交割绕不开军费,户部常年卡压边军专款,这笔马价,幕府账面空空如也。
他心底默默清算漕运、河工、宗室俸禄层层挤占军费的旧账,面上依旧沉敛,不肯吐露半句囊中羞涩。
勋贵掌北疆兵权,坦言无力付银,便是折损军方威严。
沈砚之瞧透他眼底深藏的两难,不等高崇委婉推脱,轻声点破症结,无半句铺陈说教。
“户部专款常年滞压,这笔马银,国公不必费心筹措。”
沈砚之没有接“户部”这个话题往下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另一件事。
“国公爷,我在想一件事。边军的老兵,退役之后,去哪儿了?”
定国公看了他一眼,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能回家的回家。回不了的,在驻地附近找个营生。有的种地,有的做买卖,有的给人看家护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能不能让他们不走了。”
定国公放下杯子,看着他。
“不走?留在军营里?”
“留在驻地附近。种田、养马、修器械、教新兵。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动了也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管。”
定国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炉膛里的炭火。铜壶里的水开始响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你这个想法,不是没人提过。边军屯田,以田养兵——以前也有人上过类似的折子。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做起来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国公爷赐教。”
“因为屯田需要前期投入。种子、农具、耕牛、水利,都要钱。这笔钱,户部不会出。
他们说,军费是军费,农政是农政,不能混在一起。
而边军自己的经费,连买马都捉襟见肘,哪有余钱去垦荒?”
沈砚之点了点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定国公看着他:“你想办法?你用什么办法?你自己的钱?”
“不是我自己的钱。”沈砚之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我是——内府稽查司掌印。”
定国公的目光顿了一下。
“内府稽查司掌的是皇庄和内帑的账。这个职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它有一个用处:我可以调动皇庄的资源,不需要经过户部。”
定国公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杯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用皇庄的地,来办边军的屯田?”
“不是用皇庄的地。是在边地新开皇庄,专收退役伤残老兵。
土地由当地官府划拨——边地荒滩、坡地、无人耕种的闲置地,划一片出来,不算难事。种子、农具、耕牛、水利,前期投入由皇庄出。经营管理由内府稽查司监督。产出按三三制分配——三分归皇帝,入内帑;三分归边军,补充军需;四分留作屯田运营,用于扩大再生产、养护伤病老兵。”
他顿了顿。
“每一笔账,都走皇庄的账目,公开可查。不落私人腰包,不经户部流转。皇帝拿一份,边军拿一份,屯田自己留一份。人人有份,就不会有人私下伸手。”
定国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炉膛里的炭火。
铜壶里的水已经沸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他没有去提壶,就那么看着火,看了很久。
“三三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三个数字的分量,“三分归皇帝,三分归边军,四分归屯田。”
“是。”
“皇帝拿一份,就不会反对。边军拿一份,就不会排斥。屯田留一份,就能自己转起来。”定国公抬起头,看着沈砚之,“你这一刀,切得够准。”
沈砚之没有接话。
定国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消化一个需要时间才能完全理解的方案。
“你刚才说,每一笔账都走皇庄的账目,公开可查。”
“是。”
“那不还是你在管吗?”
“账目公开,任何人可查。户部可以查,御史台可以查,国公爷也可以查。我只是那个搭台子的人。
台子搭好之后,唱戏的不是我。”
定国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炉火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知道。”
“你在用皇庄的体制,养边军的人。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北疆的退役老兵就不再是无根之萍。他们有一片地、一份活、一口饭吃。他们不会流浪,不会闹事,不会在驻地附近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
“而且,这件事一旦走通了,就不需要每年都求户部拨款。屯田自己会转。
今年收了粮食,明年就能种更多的地。
明年收了更多的粮食,后年就能养更多的人。它是一个会自己长大的东西。”
定国公没有说话。他伸手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沈砚之倒了一杯。
水注入杯中,热气腾起来,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薄雾。
“你刚才说,老将的办法是催、是等、是垫。你说得对。我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被一枚印章卡住了脖子。
我试过催,试过等,试过自己垫——都试过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绕开那枚印章,另开一扇门。”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比我想得远。”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水,也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定国公说他比他想得远。其实不是远,是角度不同。
定国公看北疆,看到的是兵、马、粮、饷。他看北疆,看到的是退役的老兵、荒芜的土地、被卡住的拨款、还有那枚内府稽查司的印。
同样的问题,两双眼睛看出的是不同的东西。定国公在战场上守北疆,他在账本和田埂上守北疆。
没有谁比谁更高明,只是缺了任何一双眼睛,北疆都守不住。
他放下杯子。
“国公爷,马您先接着。屯田的事,我派人去榆林踩点。等踩点回来,再跟您细谈。”
定国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火钳,把炉膛里那根已经烧透的柴夹出来,放在灰烬里。柴已经烧尽了,只剩一层白色的炭灰,轻轻一碰就碎了。
“马我接。屯田的事,我等着你的方案。”
他把火钳放下,抬起眼皮。
“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在前头。”
沈砚之看着他。
“你这次北行,路上不会太平。你动了户部的钱粮,又拿了草原的马,还翻了一桩五年前的旧案。”
定国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来。”
沈砚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
“知道就好。”定国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活着回来。回来之后,我们再把屯田的事谈完。”
沈砚之站起来,躬身:“晚辈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定国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刚才说,三三制——三分归皇帝,三分归边军,四分归屯田。”
沈砚之停了一下。
“这个分法,皇帝那边,你打算怎么开口?”
沈砚之没有回头。
“陛下那边,我会说——这是皇庄的试点。成功了,边军能自养一部分,减轻户部压力。失败了,损失由皇庄承担,不用户部出一文钱。”
他顿了顿。
“陛下不会拒绝一个不用他花钱的试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定国公坐在炉边,看着那根已经烧成灰的柴。铜壶里的水又沸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他没有去提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炉膛里残余的火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端起杯子,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把凉水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