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白光还没彻底融进风里,第一缕灰白飞灰就飘到了离殊眼前。
是个身披玄金战甲的天剑偏将,传送的颠簸搅得他气血翻涌,下意识便运转灵力护体。指尖刚泛起半寸淡金色剑影,整个人突然僵在了原地。他瞪着眼,嘴张了张,半句闷哼都没挤出来,从指尖开始,连同战甲、储物袋、腰间的天剑令牌,一齐化作了细碎的飞尘。
风卷过长街,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传送广场上一千二百多号人,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寒鸦,所有骚动都卡在了喉咙里。
离殊的脚步也顿住了。
她刚从传送眩晕里缓过来,正准备催动狐族神力稳住身形,神力刚动了个开头,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溃散无踪。九尾狐族流转了千年的神力像被凭空抽走,丹田空空荡荡,识海被一层淡金色的规则薄膜死死封住,别说召出狐尾御敌,连最基础的内视都做不到。
身后蓬松的九条雪白狐尾悄然隐没,耳尖的绒毛缩回发间,她从半步帝境的九尾将,径直跌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不止她一个。
身边的狐九和十几名青丘影卫,脸色同时白了下去。广场上到处都是骇然的低呼,有人掐诀召不出法器,有人运力涨红了脸也挤不出半缕灵气,更多的人僵在原地,眼里写满了恐慌。
可刚才那具飞灰的教训在前,没人敢高声喊出来。
也就是这时,两道灰衣人影凭空出现在广场正前方的玉阶上。
两人面容普通,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看着就像两个最寻常的杂役。可他们往那儿一站,全场上千名诸天修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为首那人目光平平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像冰碴子蹭着骨膜。
“拍卖岛全域,禁私运超凡之力,禁私斗,禁喧哗,禁擅闯归墟禁地。”
“持令登岛之日起,所有修为、异能、神力、秘术,尽数封禁。离岛之日自会解封。”
“方才一人,违规运力,已按律抹杀。”
“再有犯者,同罪。”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广场上死一般的静。
过了足足十几息,才有人缓缓回过神,压着嗓子倒抽冷气。有人不死心,偷偷再试,灵力刚在丹田冒了个头,经脉就传来针扎似的疼,吓得立刻停了手。
这些在各自世界呼风唤雨、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到了这里,全成了手无寸铁的凡人。
离殊指尖微微发凉。
她暗中冲击了三次识海封禁,那层无形壁垒像天道本身一样牢不可破,每撞一次,神魂就震得发疼。更让她心惊的是,神魂深处那道缠了一路的金红细纹,此刻竟缩成了细细的一线,安安静静伏在神魂边缘,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像是在畏惧这股规则之力。
连能抽走神魂的诡异纹路,都怕这座岛的规则。
这座岛到底是什么来头?
“离殊小友。”
低沉的佛号声从身侧传来。慧明禅师身披土黄色袈裟,单手立掌,眉头紧锁,往日宝相庄严的样子淡了许多,只剩凝重。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同样脸色发白。
另一边,冷夫人捻着一枚暖玉玉佩走了过来,一身水绿色长裙,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勾人笑意,只剩寒意。蛮石首领扛着一柄没了灵力加持的巨斧,铁塔似的身子微微弓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四个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靠到了一起。
都是中位世界里响当当的人物,往日里或多或少打过交道,有合作也有摩擦。可到了这地方,修为尽失,命如草芥,抱团是唯一的选择。
“诸位都试过了?”慧明禅师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封禁之力,无解?”
冷夫人冷笑一声,指尖的玉佩转了一圈:“我用了三种破禁秘法,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封禁不是针对某个人,是整片天地的规则。别说我们只是半步帝境,就算真的大帝来了,只怕也得被压成凡人。”
“俺就说这拍卖岛邪性得很。”蛮石瓮声瓮气地接话,粗嗓门压得极低,“以前部落里有位老祖拿过白银令,回来之后风光了几十年,后来突然就没了,连神魂都找不到。族里都说死在星路上了,现在看啊,多半是栽在这岛上了。”
离殊没说话,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怀里的黄金令。
令牌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背面那道金红细纹若隐若现,比在中转站时清晰了几分。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纹路不是她沾染来的,是令牌本身就带着的东西。从她拿到这枚黄金令的那天起,就已经被缠上了。
先祖刻在魂壁上的半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入岛者,皆有痕。
原来不是警告,是事实。
每一个拿到令牌的人,从拿到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烙上了印记。
人群渐渐骚动着往前挪,沿着青石长街往岛内走。街边立着青衣侍者,垂手而立,面带微笑,看着和普通客栈伙计没两样。可路过的修士没人敢小瞧他们——在这个规则大于一切的地方,哪怕是个杂役,只要能借上规则的力,就能弄死一方霸主。
长街两侧是飞檐翘角的古式楼宇,丹房、器阁、酒楼、客栈一字排开,隐在缭绕的云雾里,看着像画中仙境。街上行人不少,皆是持令而来的诸天修士,个个收敛了往日的傲气,脚步放得很轻,说话也都贴着耳朵,没人敢高声交谈,更没人敢有半分挑衅。
丹房门口站着两个玄铁令的散修,踮着脚往里面看,嘴里念叨着一瓶疗伤药要十积分,语气里满是肉疼。器阁门口有个白银令的宗门长老,摸着一把凡铁打造的长刀,脸色复杂——换做往日,这种凡铁给他提鞋都不配,可现在,这是他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越往里走,层级分得越清楚。
玄铁令的散修走最外侧的便道,白银令的走中间主道两侧,黄金令的宾客则由侍者专门引路,走最中间的青石板路,泾渭分明。没人敢乱走,都知道低阶令牌擅闯高阶区域,直接就是送归墟的下场。
五级令牌的壁垒,从踏上这条街的那一刻起,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诸位客人,请按令牌等级随我安置。”领头的侍者声音平缓,带着标准的微笑,“玄铁令住地字区,初始积分一百;白银令住人字区,初始积分一千;黄金令住天字区,初始积分一万。”
“岛上所有消费、竞拍,只认积分,不认金银珠宝、天材地宝。”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挤出来,压着嗓子问:“积分怎么赚?总不能坐吃山空!”
“途径有三。”侍者微笑着解释,“其一,参与擂台赌斗。胜负台点到即止,赌多少积分,赢者全拿;生死台签下生死状,死者所有积分、随身财物尽数归胜者所有。连胜十场即为蝉联者,可获特殊奖励。其二,接取岛方发布的任务,完成即得对应积分。其三,私人间交易积分,需到交易阁备案,抽成一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客气:“积分耗尽者,自动丧失参会资格,送入归墟禁地。”
送入归墟。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听得所有人后背发凉。
刚才违规运力的人是什么下场,大家都看见了。积分耗尽送去归墟,只怕比直接抹杀还惨。
“还有一条规矩。”侍者像是才想起来,慢悠悠补充,“同队伍、同宗族者,一人严重违规,全队扣除半数积分。积分不足扣除者,一同送入归墟。”
连带奖惩。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等于把所有人都绑死了。身边的人不仅是队友,还是定时炸弹。一个人犯浑,全队都要跟着陪葬。
离殊心里一沉。她带了十八名影卫登岛,要是她出了事,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反过来,要是他们之中有人犯了错,她也得跟着受牵连。
好狠的算计。
一边逼着你去擂台厮杀掠夺积分,一边用连坐把你拴在队伍里,让你不敢轻易冒险,也不敢轻易抛弃队友。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旁边忽然走过两个白银令的散修,低着头匆匆赶路,几句话顺着风飘进了众人耳里。
“……西边那片禁地你可别乱闯,昨天有个白银令的老兄好奇往里面走了两步,直接就没影了,连执法者都没出面,人就没了。”
“那地方叫什么啊?这么邪性?”
“听侍者提过一句,好像叫……归墟。”
归墟。
离殊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了。天剑老祖的密令里提过,青丘先祖的残页里写过,凌岳临死前还在说联络归墟暗线。只知道是拍卖岛的绝对禁地,擅入者死,从来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有人说是虚空深渊,有人说是上古战场,众说纷纭,没一个准数。
她这次来,除了参加拍卖会争能救族人的洗髓丹,另一个目的,就是查清归墟的底细,查清青丘先祖的死、神魂被抽的真相,到底和这个地方有没有关系。
可现在修为全失,连靠近都做不到。
她试着叫住路过的一名青衣侍者,刚问出“归墟”两个字,那侍者脸上标准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禁地相关,无可奉告。客人若再提及,按违规处置。”
话音落下,侍者的目光微微扫过离殊的脸,平淡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
离殊立刻闭了嘴。
她看得明白,这侍者明明没有半分修为波动,却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底气从来不是他自己,是整座拍卖岛的规则。
她现在是凡身,犯不起任何规矩。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再提归墟的事,跟着侍者继续往天字区走。
越往北走,人越少,环境也越幽静。天字区都是一座座独立的青砖别院,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院里种着不知名的奇花异草,香气淡雅,看着比外面的人字区、地字区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越精致,越让人心里发慌。
就像给待宰的羔羊,安排了最好的圈舍。
“诸位客人,这便是各位的别院了。”侍者躬身递上钥匙,“预展名录和竞拍细则稍后会送到各位院中。三日后万载拍卖会正式开启,期间各位可自由活动,也可去坊市、擂台逛逛,只是切记不要触碰禁令。”
说完,侍者躬身退下,脚步很轻,转眼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四人在院门口停下,约定次日一早去茶室碰面,交换各自查到的信息,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离殊的院子在最深处,背靠后山,安静得有些过分。院里种着几株桃树,花瓣飘落,铺了一地粉白,像极了青丘老家的桃林。可她没心思看风景,刚进院门,就吩咐狐九带人守好院门,任何人不许放进来,也不许到处乱跑,更不许往西边去。
“谁要是敢私自碰禁地的边,按族规处置。”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狐九躬身应下,立刻去安排人手。
离殊独自走进正房,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和屋角,又在门后、窗边设了几处凡俗的机关——灵力封禁,禁制用不了,只能靠这些最原始的法子。做完这些,她才坐到桌边,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冲击识海封禁。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像撞在精钢浇筑的墙上,震得神魂发疼,那层薄膜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她放弃了,取出随身的魂镜。
魂镜只有巴掌大,是狐族的本命魂器,平日里能照见神魂本源,探查邪祟。可此刻她灵力不足,注入半分便再也推不动,镜面只泛起淡淡的幽绿光芒,勉强映出识海表层的景象。
那道金红细纹,比在中转站时,又粗了一丝。
像扎根的藤蔓,静静缠在神魂边缘,纹路深处,似乎还有极淡的光点在缓缓流动。
离殊盯着镜中的纹路,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路上死的那些人,陨石带的凌岳,紫宸的使团,中转站的赤火长老,他们神魂被抽得一干二净的死状,此刻一一在眼前闪过。还有三万年前那位青丘先祖,参加完拍卖会回来,闭关百年,最后神魂枯竭而亡,识海空空如也,连轮回印记都没留下。
会不会……他们的死,全是这道纹路搞的鬼?
会不会……从拿到令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成了人家圈养的猎物?等养肥了,执念够深了,就会被这道纹路抽走神魂,死得悄无声息?
那这场万载拍卖会,到底是机缘盛会,还是一场盛大的屠宰宴?
他们这些千里迢迢赶来的人,到底是来竞拍机缘的客人,还是……即将上架的货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现在修为被封,身在别人的地盘上,想再多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拿到能救青丘族人的洗髓丹,再想办法查清楚纹路和归墟的真相,然后活着离开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河。可越看,越像坟场里的鬼火。
天字区很安静,连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偶尔有灰衣执法者的身影在廊道尽头闪过,像游走的死神,看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西边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金红光。
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一闪而逝。
离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方向,是归墟。
刚才那点光,和令牌上的纹路、和她神魂里的印记,气息一模一样。
她正想细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低低的惊呼。
离殊立刻推开门,走到院门口。
只见不远处的廊道上,四个灰衣执法者押着一个中年修士正往西走。那修士一身锦袍,看穿着也是黄金令的宾客,此刻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喊着“我没有!我只是画了几笔地图!”
执法者们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架着他往前走,脚步丝毫不停。
旁边的院门开了几扇,有人探出头看,又很快缩了回去,没人敢出声。
“怎么回事?”离殊低声问守在门口的狐九。
“听说是那位赤阳宗的宗主,在房里画岛上的地图,画到了归墟的边界,被执法者查到了。”狐九压着声音,脸上带着后怕,“直接定了个窥探禁地的罪名,说是……送去归墟处置。”
送去归墟。
又是归墟。
离殊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廊道尽头,指尖微微发凉。
只是画了几笔地图,就直接定了窥探禁地的罪,送去有去无回的归墟。
那归墟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值得这么严防死守?
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她知道好奇会害死猫,可先祖的死、族人的仇、凌岳的遗言,像一根根线,牵着她往真相的方向走。
她隐隐觉得,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片黑雾笼罩的禁地里。
与此同时,岛屿最高处的灵主殿内。
万古光幕静静铺开,映出整座岛屿的全景。上千个细碎的光点在光幕上缓缓移动,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名登岛的持令者。光点旁浮动着极淡的小字,标注着出身、执念品类、纯度数值,像一份规整的货物清单。
莫老分身坐在玉案后,一身素灰长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他指尖翻过一卷厚重的名录,书页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影九躬身立在阶下,垂首禀报,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大人,本次万载拍卖会首批持令者已全部登岛,共一千二百七十四人。其中黄金令持有者三十七人,白银令二百一十二人,余下皆为玄铁令。”
“执念纯度达标者多少?”莫老分身开口,声音平缓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听不出半分情绪。
“核心样本三十七人,执念纯度均在五成以上。青丘离殊,复仇执念纯度六十八;大雷音寺慧明,求道执念六十五;玄冰冷夫人,长生执念六十二;蛮荒蛮石,争霸执念五十七。已全部归入待加工名录。”
莫老分身指尖顿了顿,落在名录上“离殊”两个字上,淡淡道:“青丘这支血脉的复仇执念历来纯粹,是蚀魂狱的好料子。盯着点,别让她提前死了,等拍卖会结束再送进去,还能再养养成色。”
“是。”影九应下,又道,“按您的吩咐,已经安排人以天剑余部的名义递了帖子给她,约她明日茶室相见。帖子上沾了归墟本源的气息,和她神魂里的印记同源,足够勾起她的好奇心。”
莫老分身翻过一页名录,语气平淡:“好奇也是执念的一种。让她查,查得越深,执念越重,成品价值越高。反正她也碰不到核心,顶多在边缘转一圈,最后反而帮我们把纯度提上去。”
“归墟祭坛潮汐稳定,本次万载拍卖会的压轴品轮回本源,已熔炼七成。”
“按既定流程走。”莫老分身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光幕上离殊的光点,“万载一次的生意,要做得体面。”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清点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像在清点一批即将上架的货物。
大殿重归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一声接一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光幕上,光点缓缓流动,每一个都亮得安稳。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标好了价格,等着走完流程,送入对应的加工区。
别院房间里,夜色渐浓。
离殊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没有神力加持,凡人身子的疲惫感格外明显,奔波了一路,又接连受到冲击,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凌岳死时的眼神,就是先祖魂壁上的半句话,就是归墟方向闪过的金红光。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反而把复仇的念头压得更沉了。
不管这岛是什么龙潭虎穴,不管这纹路是什么邪门东西,她都必须活着回去。青丘的族人还在等她,血海深仇还没报,所有的真相还都蒙在鼓里,她不能死,也死不起。
她没发现,随着心头执念翻涌,识海里的金红纹路,又悄悄蔓延了一丝。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狐九的声音从外传来,压得很低:“将军,侍者送来了拍卖会预展名录和竞拍须知。另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天剑大世界的人,想约您明日在茶室一见。”
离殊眼神一凛。
天剑的人?
凌岳带的使团全灭在陨石带,三百七十二人无一活口,怎么还有天剑的人在岛上?
难道真是老祖密令里提过的归墟暗线?
还是说……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狐九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最上面放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帖子封面上没有落款,只印着一柄极小的剑纹,正是天剑的标记。
“送帖子的人呢?”离殊问。
“放下就走了,没留话,只说请您务必赴约,说有关于归墟的消息要告诉您。”狐九回道。
归墟的消息。
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离殊最在意的地方。
她伸手,去拿那张帖子。
指尖刚触到纸面的瞬间。
嗡——
识海里的金红纹路猛地烫了起来,像烧红的铁丝,狠狠烙在神魂上。离殊浑身一震,指尖一颤,差点没拿稳帖子。
一股极淡却极其熟悉的气息,顺着指尖渗了进来。
和归墟同源。
和她神魂里的纹路同源。
离殊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这不是什么暗线。
更像一个早就布好的局,专门等着她往里跳。
对方知道她一定会对归墟的消息感兴趣,知道她一定会赴约。只要她去了,不管对方说什么,她的执念都会更深,神魂里的纹路也会长得更快。
就像……在养蛊。
她忽然想起了灵主殿方向,想起了那双藏在幕后、清点货物的眼睛。
会不会从她拿到令牌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仇恨、好奇、挣扎,全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她所有的反应,都是人家想要的?
就在这时,窗外的夜空,骤然亮起了冲天的金红光!
光芒穿透云层,从西边归墟的方向直冲天际,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诡异的金红色。整座岛屿微微震动了一下,低沉的警示钟鸣,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钟声沉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离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归墟方向的光柱浩瀚无边,和她在中转站看到的那道一模一样。光柱里翻涌着浓稠的光雾,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起起伏伏,像无数道被囚禁的神魂。
狐九脸色煞白:“将军!那是……归墟?怎么突然亮了?”
离殊没说话,攥着帖子的指尖冰凉。
帖子表面,极淡的金红光晕正在缓缓亮起,和窗外的光柱遥遥呼应。
她瞬间明白了。
这帖子根本不是用来约她见面的。
是引子。
是触发归墟预警的引子。
几乎是念头落下的瞬间。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骤然在院门外响起。
不是侍者那种轻轻的叩门,是用拳头砸的,每一下都砸在人心上。
紧接着,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隔着院门传了进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镇法司执法队。”
“青丘离殊,私藏归墟禁物,触发禁地预警。”
“开门束手就擒,可留全尸。胆敢拒捕,当场抹杀。”
声音落下,院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至少十几个执法者,把整个别院团团围住了。
狐九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脸色惨白:“将军!怎么办?!”
离殊站在原地,攥着发烫的帖子,指节发白。
她全想通了。
从她登岛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布好了。
故意放归墟的传闻勾她的好奇心,故意用天剑的名义递帖子,帖子上沾着归墟气息,只要她一碰,就会触发禁地预警。然后执法队准时上门,给她定一个私藏禁物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把她带走。
带到哪里去?
答案不言而喻。
归墟。
好狠的算计。
连反抗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不开门,就是拒捕,当场抹杀。
开门,就是束手就擒,送去归墟,神魂被抽,变成那些光点里的一员。
横竖都是死。
院外的砸门声越来越重,警示钟鸣一声比一声急。
窗外的金红光柱,映得她半边脸都泛着诡异的红。
识海里的金红纹路,还在疯狂地跳动着,像在欢呼,又像在催促。
离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
她不能就这么被抓走。
她还有仇没报,还有族人要救,还有真相没查清。
就算是死局,她也要拼出一条缝来。
她抬眼,快速扫了一遍院子的地形。后院靠着后山,有一片桃林,院墙不算高,凡身也能翻过去。后山连着归墟方向的边缘,虽然危险,但总比被抓走强。
“狐九,”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一会儿我去前门拖延,你带兄弟们从后院翻出去,往北边躲,找慧明禅师他们汇合。”
“将军!那您呢?”狐九急了。
“我自有办法。”离殊眼神很冷,盯着院门的方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
砸门声停了。
外面传来了执法者冰冷的声音:“最后警告一次,再不开门,按拒捕论处,格杀勿论!”
离殊把帖子塞进怀里,握紧了腰间的软剑。
没了神力,剑还是锋利的。
她一步一步,朝着院门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她不知道门后有多少执法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后院翻出去,更不知道翻过后山,等着她的是什么。
是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
没人知道。
院门“哐当”一声,被外力震开了。
灰衣执法者鱼贯而入,手里的锁魂链泛着冷光,为首那人面无表情,抬手就指向离殊:“拿下!”
离殊手腕一翻,软剑唰地出鞘,银亮的剑光在金红光柱的映照下,泛着决绝的寒意。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