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定在小行星基地的会议室。不是长河号内部,不是帝国侦察舰,不是中立空域。是小行星基地。林牧的选择很明确:这是我的地盘,你来。不是商量,是通知。维克多没有反对。他也没有资格反对。
会议室和上次一样——金属墙壁,金属桌子,金属椅子。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简洁,冷硬,高效。维克多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得更明显了。他看起来不像谈判代表,像一个人质。
门开了。进来的是苏羽。长河号的副舰长。她穿着深灰色的军装,没有标志,没有军衔。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走到维克多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维克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林先生呢?”
“他不一定会来。”苏羽说,“你先谈。”
维克多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没有资格追问。
“帝国接受长河号对锈铁带及周边三光天空域的管辖权。”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金属,“帝国不派驻军,不设行政机构。帝国享有矿石优先购买权,价格按市场价。”
苏羽没有反应。这些她已经知道了。
“联邦也接受了类似的条件。份额比帝国略低。”维克多说,“联邦议长亲自批准的。”
苏羽看着维克多。“你帮联邦递了话。”
不是疑问,是陈述。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帝国和联邦都坐下来谈,你们就更不可能开战。”维克多抬起头,看着苏羽,“你们不想开战,帝国也不想开战。联邦也不想。但帝国里像德雷斯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需要时间冷静。联邦也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你在拖延。”
“我在争取时间。”
门开了。林牧走进来。
维克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苏羽在真空中行走,见过苏羽压制原力使用者,见过苏羽坐在他对面像一堵墙。但他没见过林牧。锈铁带的主人,长河号的舰长,那个让帝国两艘主力舰变成烟花的人。他穿着深灰色的便装,没有标志,没有军衔,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维克多对面坐下。
维克多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疲惫。他在这里待了太久,见了太多,承受了太多。
“我不是在为帝国谈判,林先生。”维克多的声音沙哑,“我是在为‘谈判还能进行’这件事本身谈判。”
苏羽看着他。“什么意思?”
“帝国里像德雷斯那样想用舰炮说话的人还有很多。我在这里每多谈一天,帝国中央里‘主和派’的声音就能大一分。我拖延的不是你们,是帝国自己的战争机器。”
林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什么报酬?”
维克多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是被利用的工具,用完就扔。他以为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东西。
“如果我死了,让我的尸体回家。”维克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让我变成星空里的尘埃……我妻子还在等。”
会议室沉默了。
林牧没有说话。苏羽没有说话。维克多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不敢抬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奢侈了。
“可以。”林牧的声音平静。
维克多抬起头。
“你的尸体,或者你本人。”林牧说,“活着回去更好。”
维克多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谢谢。”
林牧站起来。“明天,正式谈判。帝国和联邦的代表都会到场。你的名字会在协议上。”
“我知道。”
林牧走向门口,停下脚步。“维克多。”
“在。”
“你不是人质。”
门关上了。维克多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闭的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句话——“你不是人质。”他不是人质。他是谈判代表。他是帝国的人,但他也是他自己。他不想死在这里。他想回家。
第二天。
小行星基地,会议室。
帝国代表:维克多。联邦代表:卡维诺夫。长河号代表:苏羽。
没有林牧。没有德雷斯。没有议长。只有三个需要这场谈判的人。
维克多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份协议。他的字迹很稳——不是因为他冷静,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签了。
卡维诺夫看着他。“你还好吗?”
“不好。”维克多说,“但还活着。”
卡维诺夫没有追问。他也签了。
苏羽收起协议。“从今天起,锈铁带及周边三光天空域归长河号管辖。帝国和联邦不派驻军,不设行政机构。矿石优先购买权按市场价,帝国份额百分之六十,联邦百分之四十。”
维克多点了点头。卡维诺夫点了点头。
苏羽站起来。“谈判结束。”
她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卡维诺夫站起来,走到维克多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数据卡,塞进维克多的手里。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联邦的联络码。
“如果帝国不要你了。”卡维诺夫的声音低得只有维克多能听到,“来我们这边。”
维克多握紧了那张数据卡,没有说话。
卡维诺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维克多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艘十公里的巨舰。长河号在小行星带的阴影中,隐形。但他知道它在。它的主炮可以一炮击沉主力舰,它的光环可以压制原力,它的副舰长可以在真空中行走。它冷漠,强大,不可战胜。
但他还活着。他签了协议,帝国承认了长河号的管辖权,联邦拿到了矿石份额,他拿到了回家的承诺。不是胜利,是不输。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但看着那艘十公里的巨舰,他第一次觉得——星空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