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坐在客栈门口。
不是等人。是晒太阳。太阳是白的,不暖,但她是虫族,不怕冷。她只是喜欢光。裂缝里没有光。矿场里没有光。虫族的巢穴里也没有光。她活了大半辈子,在黑暗里。现在有光了,她舍不得走。
黄馨从楼上下来,看到阿蝉坐在门槛上。石头蹲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地。两人不说话。但靠得很近。
“阿蝉。”
阿蝉回头。
“进来吃饭。”
阿蝉站起来,走进来。石头跟在后面。三人坐到桌边。胖女人端了粥和馒头。阿蝉喝粥,不喝汤。她喝粥很快,但不急。在虫族巢穴里,喝慢了,粥会被抢。这里不会。她知道。但她还是喝得快。习惯了。
“阿蝉。”
她抬头。
“你昨天说,石头是你生的。”
阿蝉点头。她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沙子磨石头。黄馨没听懂。不是听不懂——是那些音节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落下来。黎渊在旁边说:“她说,是。”
黄馨看了黎渊一眼。他没看她。低头喝粥。阿蝉又说了一句。这次黄馨听懂了几个音,但不连。黎渊说:“他爹死了。孵卵的时候。破体。没出来。”
黄馨愣了一下。“破体没出来?”
阿蝉点头。她又说了一句。黄馨这次没等黎渊。她盯着阿蝉的嘴,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出来,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进黄馨耳朵里。不像是翻译,像是——那些音自己变成了意思。她心里动了一下。
“死在里面了?”
阿蝉点头。
黄馨没说话了。阿蝉继续喝粥。石头低着头,看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瞳孔。
“石头。”黄馨喊。
他抬头。
“你记得你爹吗?”
他摇头。阿蝉说了两个字。黄馨这次听清了——没见过。
“阿蝉,你见过吗?”
阿蝉摇头。她张嘴,说了很长一句。黄馨只听懂了几个词——“去的时候”“已经死了”“身体裂开了”。黎渊补了一句:“虫卵没出来。死在肚子里。”
黄馨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放下碗。
“阿蝉。”
阿蝉抬头。
“你疼不疼?”
阿蝉愣住了。没人问过她疼不疼。她活了大半辈子,生了无数个孩子。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有的破体出来了,有的没出来。没人问她疼不疼。她自己也不问。疼了,忍着。忍不了,就死了。死了就死了。
她张嘴。声音很轻。黄馨没听懂。但她看到了阿蝉的眼睛。瞳孔里无数个小光点,亮着,灭着,亮着,灭着。像呼吸。像哭。
黎渊没翻译。黄馨也不需要了。
“习惯了,也是疼。”
阿蝉没说话。她的瞳孔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你哭过吗?”黄馨问。
阿蝉摇头。
“不会哭?”
摇头。
“想哭吗?”
她想了想。点头。
“那你哭。”
阿蝉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的。瞳孔里无数个小光点,亮着,灭着。但没有眼泪流下来。虫族不会哭。不是不想,是不会。身体里没有眼泪。只有虫。
黄馨伸手,握住阿蝉的手。阿蝉的手是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空的凉。像摸不到底。
“我替你哭。”黄馨说。
阿蝉看着她。黄馨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阿蝉手背上。阿蝉低头看着那些眼泪。透明的,温的。她没见过眼泪。她伸手指,沾了一点,放在嘴边。咸的。
她张嘴。黎渊说:“咸的。”
“嗯。咸的。”
阿蝉又沾了一点。又尝了一下。咸的。她看着黄馨。这次黄馨听懂了她没说出的话。不是听,是看。她瞳孔里那些小光点,排成了意思。像星空,像地图,像黎渊给她的上古神文。
——你哭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疼。”
阿蝉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瞳孔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心跳。
她张嘴。黄馨没听懂。但黎渊没翻译。阿蝉自己伸手,指了指黄馨的心口。
——你是好人。
黄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胸口那里,有一道裂纹。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透出一点光。很淡,像快灭的蜡烛。那是虫族的光。不是生命,是——虫。
“你的心在告诉我?”黄馨问。
阿蝉点头。
“不是好人。”黄馨笑了,“路过的。”
阿蝉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眼泪。干了。没了。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石头看着阿蝉。他没张嘴。但他伸手,放在阿蝉手上。阿蝉低头看着他的手。全是疤。她没动。石头也没动。
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爬到桌上。亮亮的,绿莹莹的。它看了看阿蝉,又看了看石头。跳了一下。阿蝉低头看着芽芽。她没张嘴。芽芽跳了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笑了。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一下。跟石头一样。
黄馨看着她笑,心里酸了一下。
“阿蝉。”
她抬头。
“你以后,多笑笑。”
阿蝉愣了一下。
“好看。”
阿蝉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芽芽跳。是她说的。
吃完饭,阿蝉没走。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太阳。白的,不暖。但她喜欢。
“阿蝉。”
她回头。
“虫族的巢穴,在哪?”
阿蝉沉默了一下。她张嘴,说了两个字。黄馨没听懂。黎渊说:“北边。裂缝下面。”
“裂缝下面?你们住在裂缝里?”
阿蝉点头。
“不危险?”
她摇头。黎渊说:“危险。但没地方去。”
黄馨没说话了。
阿蝉看着她。她没张嘴。但黄馨从她瞳孔里看到了——你要去?
“想去看看。”
她瞳孔动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你们怎么活。”
阿蝉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
黄馨也站起来。石头也站起来。黎渊从楼上下来,走到门口。
“老公,去虫族巢穴。”
“嗯。”
四人往北走。阿蝉走前面。石头走她旁边。黄馨走中间。黎渊走最后。
出了镇子,路变窄了。两边是荒田,草枯黄,没人割。阿蝉走得不快,但不停。她认识路。走了几百年的路。
“阿蝉。”
她回头。
“你活了多久?”
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年?”
点头。
“石头是你第几个?”
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石头走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地。他没说话。但他走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了一个洞口。不是矿洞那种。是裂缝。从地面裂开,斜着往下。里面是黑的。不是没光,是光进不去。
阿蝉走进洞口。石头跟进去。黄馨跟进去。黎渊最后。
里面很黑。不是雾那种黑,是实心的黑。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黄馨伸出手,心里想——光。
手心里冒出一团光。不是普通的光,是灵机的光。绿的,亮的,照出一小块地方。光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飘起来,分成好几团,飞到洞壁上,贴在石头上。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阿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些光。她没张嘴。她瞳孔里亮了一下。
“灵机。”黄馨说。
阿蝉又看了一眼那些光。她转身,继续走。
黄馨心里想——小红,去前面探路。
一束红光从她胸口飞出来,沿着洞壁往前飞。飞得很快,拐弯,下坡,消失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它飞回来了。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前面有岔路。”
阿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问怎么知道的。她指了指右边。
黄馨心里想——小红,右边。
红光飞出去,在前面带路。绿光贴在洞壁上,照着路。整个洞都亮了。
走了很久。洞变宽了。头顶变高了。前面出现了光。不是太阳,是虫。发光的虫。趴在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像星星。绿的,蓝的,白的。它们的光很弱,但很多。照在一起,像夜空。
阿蝉停下来。她回头看着黄馨。她的瞳孔里,那些小光点暗了一下。不是灭,是——怕。
“到了?”黄馨问。
她点头。
前面是一个大厅。很大,看不到边。地上全是虫。大的,小的,白的,透明的。有的在爬,有的在吃,有的在睡。大厅中间,有一个东西。很大,像肉山。它在动。不是走路,是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它的身体是白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虫,是卵。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在它体内蠕动。
“虫后?”黄馨问。
阿蝉点头。
黄馨盯着那只虫后。它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有嘴。一张一合,在吃东西。吃的是虫。小的虫爬到它嘴边,它张嘴,吞进去。吞进去,变成卵。卵孵出来,变成小虫。小虫爬出来,又被它吃。一直在循环。
阿蝉往前走。走到虫后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身体。软的,温的。虫后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咬她。
黄馨走过去。站在虫后旁边。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她来了。它的身体亮了一下。不是光,是蠕动。里面的卵动了一下。
阿蝉看着虫后。她没张嘴。但她瞳孔里的小光点,跳了一下。
“它在看我?”黄馨问。
阿蝉点头。
黄馨伸手,放在虫后身上。软的,温的。她心里想——你不怕我?
虫后的身体蠕动了一下。卵动了一下。阿蝉的瞳孔亮了一下。不是她自己的光,是虫后的。虫后的感觉,从阿蝉的瞳孔里映出来。
——不怕。你是好人。
“它怎么知道?”
阿蝉指了指黄馨的手。手心里有光。绿的,亮的。灵机的光。
黄馨心里想——芽芽,出来。
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趴在虫后身上。亮亮的,绿莹莹的。
虫后的身体亮了一下。不是蠕动,是亮。它体内那些卵,亮了一下。像星星。
阿蝉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映的,是她自己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的,是透明的。
黄馨看着她。没问为什么。阿蝉自己伸手,指了指心口。
“它跟你说话了?”黄馨问。
阿蝉点头。
“说什么?”
阿蝉张嘴。她的声音很轻。黄馨没听懂。但她看到了。阿蝉的瞳孔里,有光在闪。不是现在的光,是很久以前的。虫后的记忆。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孩子湿漉漉的样子。被传统修士追杀的时候。往黑暗深处退的时候。在裂缝里生了很久、忘了光是什么的时候。它一直在等。等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来了,就知道了。
现在来了。
黄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芽芽。芽芽跳了一下。
“它说什么?”
芽芽又跳了一下。黄馨没听懂。但她心里动了一下。
“它说,虫后很累。”
阿蝉点头。
“它生了太久。没停过。”
阿蝉没说话。
“但它现在不累了。”
阿蝉看着虫后。虫后的嘴不张了。不吃虫了。它体内的卵,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星星。不蠕动,不吞,不吃。就那么亮着。
阿蝉走到虫后旁边,伸手,摸着它发光的身体。温的。不是以前那种温。是活的温。像摸到心跳。
她没张嘴。但黄馨看到她瞳孔里的小光点,排成了一句话——我带你出去。
虫后的身体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回应。它听到了。它体内的卵,亮了一颗。又亮了一颗。又亮了一颗。像在点头。
阿蝉转头看黄馨。“能带它出去吗?”
黄馨想了想。“能。但要等。”
“等什么?”
“等芽芽长大。芽芽大了,能带它。”
阿蝉点头。
她回头看着虫后。虫后在发光。绿的,温的。像她从来没见过的光。像她梦到过的光。像她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她没张嘴。但黄馨看到了她瞳孔里的话——谢谢。
“不谢。”
阿蝉看着她。她的瞳孔亮了一下。无数个小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哭。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刚才哭完了。
黄馨伸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出去。晒太阳。”
阿蝉回头看了虫后一眼。虫后在发光。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她走了。它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不是疼,是再见。
阿蝉转身。
四人走出巢穴。阳光照在脸上,白的,不暖。但阿蝉觉得暖。不是太阳,是心里。
她没张嘴。黄馨看到了她瞳孔里的话——芽芽,还在里面。
“嗯。它陪虫后。”
“它什么时候回来?”
“虫后不疼了,它就回来。”
阿蝉没问了。
她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白的,不暖。但她没走。她在等。等芽芽回来。等虫后做完梦。等有一天,带它出来。看太阳。看花。看不互相吞噬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