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缝回来,黄馨睡了整整一天。不是困,是累。裂缝里的时间踩上去不陷,但走久了,身体空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芽芽也累了。趴在枕头上,缩成一团,光都暗了。平时亮亮的,绿莹莹的,现在像一颗快灭的蜡烛。石头坐在门口,守着。他不累。他在矿洞里待惯了。三天不睡,没事。五天不睡,也没事。他不睡,但他会发呆。坐在门槛上,看街。街上没人。雾散了,但人没出来。这个镇子的人,不喜欢白天出来。他们喜欢晚上。晚上看不见脸,不用说话,不用打招呼。
黄馨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木头做的,有裂缝。裂缝里长着东西,不是霉,是光。很淡,像月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光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在看她。
“老公。”
“嗯。”
“天花板上有光。”
“看到了。”
“它在看我。”
“嗯。”
“为什么?”
“因为它认识你。”
“天花板也认识我?”
“这个世界,什么都认识你。墙,路,桥,水,裂缝,天花板。都认识你。因为你的名字在地图上。”
黄馨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它又动了一下。像点头。
“它在说什么?”
“它说,你瘦了。”
黄馨愣了一下。“天花板说我瘦了?”
“嗯。”
“它怎么知道我瘦了?”
“它看过你。昨天你进来的时候,它看到你了。今天你醒来,它又看到你了。比昨天瘦了。”
黄馨低头看自己。“我没瘦。”
“它觉得你瘦了。”
“为什么?”
“因为它担心你。”
黄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行吧。”
她坐起来。石头在门口,回头看她。
“石头,饿不饿?”
他摇头。
“我饿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黄馨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甜丝丝的。不是糖,是——井水。这个镇子的井水,是甜的。
“你喝了?”黄馨问。
他点头。
“甜吗?”
他想了想。点头。
“你以前喝过甜水吗?”
他摇头。
“矿洞里喝什么?”
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泥水。
“泥水?”
他点头。矿洞里没有井。只有渗出来的水,从石头缝里滴下来的。黄的,浑的,有一股铁锈味。但渴了,什么都喝。
黄馨把杯子放下。“走,吃饭。”
楼下,胖女人在柜台后面。她看到黄馨,张嘴说了一句话。黄馨心里知道了——瘦了。
“你也觉得我瘦了?”
胖女人点头。她又说了一句话——你不在的时候,他天天坐在门口。
黄馨看了一眼石头。石头低着头,看地。
“他坐门口干嘛?”
胖女人说——等你。
黄馨没说话了。
胖女人端了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石头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他喝得快,但不急。在矿洞里,喝慢了,碗会被抢。这里不会。他知道。但他还是喝得快。习惯了。
黄馨喝得慢。她在想事情。
“老公。”
“嗯。”
“裂缝里面的那颗蛋,小石头。它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你能用时间让它快点醒吗?”
“能。”
“那你怎么不用?”
“用了,它就老了。”
黄馨愣了一下。“它还没孵出来,就老了?”
“嗯。时间催它,它不长大。只变老。”
黄馨低头看胸口。蛋在里面,硬的,圆的,凉的。芽芽在旁边,暖暖的。芽芽跳了一下。蛋没跳。
“它还在睡。”黄馨说。
“嗯。”
“它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摸它。”
黄馨伸手,按在胸口。掌心下面,蛋的位置,凉凉的。她轻轻摸了一下。蛋没动。但她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小,很软,在翻身。
“它动了!”黄馨说。
“嗯。”
“它醒了?”
“没。翻身。”
“翻身也是动的。”
“嗯。它知道你在摸它。”
黄馨把手放在胸口上,没拿开。蛋在里面,凉凉的。她的手是热的。她不想拿开。
吃完饭,黄馨上楼。石头跟在后面。走到楼梯中间,她停下来。
“石头。”
他抬头。
“你睡哪?”
他指了指门口。
“门口?地上?”
他点头。
“有床,为什么不睡?”
他想了想。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不习惯。
“不习惯软的?”
他点头。
“那你睡地上。但不能睡门口。”
他愣了一下。
“门口有风。凉。睡里面。”
她指了指床边的地板。
石头走过去,坐下来。靠着墙,把腿伸直。他的脚上全是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好了,有的没好。黄馨看到了。没说话。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条毯子,扔给他。
“盖。”
石头接过毯子。摸了摸。软的。他没见过这么软的东西。他把毯子盖在腿上。又摸了摸。嘴角动了一下。
“睡吧。”
他点头。
黄馨躺到床上。黎渊躺在她旁边。
“老公。”
“嗯。”
“石头睡地上,会不会冷?”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虫族。虫族不怕冷。”
“那他怕什么?”
“怕热。”
“为什么?”
“热了,体内的卵会孵。”
黄馨愣了一下。“他体内有卵?”
“嗯。虫族都有。”
“没孵出来的?”
“嗯。”
“什么时候孵?”
“不知道。他不想孵。”
“为什么?”
“孵了,他就不是人了。”
黄馨没说话了。
窗外,天黑了。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很亮。但照不到石头。他坐在床边地板上,靠着墙,身上盖着毯子。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瞳孔。在月光下,他的瞳孔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爬下床,爬到石头手心里。亮亮的,绿莹莹的。石头低头看着它。芽芽跳了一下。石头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芽芽轻轻放在毯子上。芽芽爬到他肩膀上,趴着。不动了。睡着了。
石头没睡。他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白的。不是银白,是苍白。像没睡醒。他没见过这么亮的月亮。在矿洞里,没有月亮。只有黑。黑的天,黑的地,黑的墙。他看了很久。月亮动了一下。不是月亮动,是云。云飘过去了。月亮亮了一点。石头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没有人看到。但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黄馨醒来的时候,石头不在房间里。毯子叠好了,放在地板上。整整齐齐的。他叠的。
“老公。”
“嗯。”
“石头呢?”
“楼下。”
“在干嘛?”
“等人。”
“等谁?”
“你。”
黄馨穿好衣服,下楼。石头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街上还是没人。雾散了,但人没出来。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石头。”
他回头。
“进来。”
他走进来。黄馨坐到桌边。石头坐对面。胖女人端了三碗粥。石头喝得快。黄馨喝得慢。喝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女的。三十来岁,穿着灰布衣服,头发盘着。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瓷白。像上了釉。她的眼角有裂纹。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是黑的。但光线一照,会反射出无数个小光点。像复眼。
黄馨看到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女人也看到了黄馨。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黄馨。黄馨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女人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黄馨心里知道了——你是黄馨。
“你认识我?”
女人点头。她又说了一句话——裂缝写了你的名字。
“你是虫族?”
女人点头。
“你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阿蝉。
“阿蝉。好听。”
阿蝉没说话。她走进来,坐到黄馨对面。石头往旁边挪了挪。阿蝉看了他一眼。石头低着头,不敢看她。阿蝉没说话。她看着黄馨。
“你来找我干嘛?”黄馨问。
阿蝉张嘴——裂缝里的蛋,你拿了。
“嗯。”
——那是虫后的蛋。
“嗯。”
——最后一颗。
“嗯。”
——你拿了,虫族就没有未来了。
黄馨看着她。“那你要拿回去?”
阿蝉沉默了很久。她摇头。
“为什么?”
阿蝉张嘴——你拿了,比我们拿着安全。
“为什么?”
——因为你会保护它。
黄馨没说话。
阿蝉又张嘴——我不是来要蛋的。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
——谢你救了石头。
黄馨看了一眼石头。石头低着头,不敢看阿蝉。
“你认识石头?”
阿蝉点头。她张嘴——他是我生的。
石头抬起头。他看着阿蝉。阿蝉看着他。两人对视。石头的眼睛红了。阿蝉的眼睛没红。但她的瞳孔,亮了一下。无数个小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哭。
“他是你儿子?”黄馨问。
阿蝉点头。
“你知道他在矿场?”
点头。
“你为什么不救他?”
阿蝉沉默了很久。她张嘴——救不了。救了他,两个都死。
黄馨没说话了。
石头看着阿蝉。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母亲。
阿蝉点头。
石头又张嘴——我不恨你。
阿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说话。
石头又张嘴——我出来了。
阿蝉点头。
石头又张嘴——有太阳。白的。不暖。但好看。
阿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跟普通人一样。
石头看着她。他伸手,放在她手上。阿蝉低头看着他的手。全是疤。她没动。石头也没动。
黄馨看着他们。没说话。
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爬到桌上。亮亮的,绿莹莹的。它看了看阿蝉,又看了看石头。跳了一下。阿蝉低头看着芽芽。她张嘴——这是什么?
“芽芽。”黄馨说。
——活的?
“嗯。”
——它叫什么?
“芽芽。”
阿蝉伸手,碰了一下芽芽。芽芽跳了一下。阿蝉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又碰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阿蝉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笑了。
这是黄馨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一下。跟石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