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边上,风很大。不是吹的那种大,是吸的那种大。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面往里吸气,把风、光、声音,全都往里拽。黄馨站在边上,头发被吸得往前飘,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石头蹲在她旁边,低着头,死死抓着地上的石头。他怕被吸进去。
“老公。”
“嗯。”
“这风不对劲。”
“不是风。是裂缝在呼吸。”
“裂缝会呼吸?”
“会。它在长大。吸气,长大。呼气,停下。一直在吸,一直在长。”
黄馨盯着裂缝。里面的光在翻滚。金的、绿的、紫的,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盯着看久了,眼睛开始疼。不是被光刺的,是——那些光在看她。每一缕光,都像一只眼睛。金的、绿的、紫的,都在看她。
“它们在看我们。”黄馨说。
“嗯。”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认识你。”
“裂缝里的光,不认识我?”
“认识。但它们不认识你。它们认识的是你的名字。裂缝把你的名字写在地图上了,但光没见过你。它们在认。”
黄馨站在原地,没动。那些光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它们动了。金的往左,绿的往右,紫的往下。像有人指挥一样,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裂缝中间,出现了一道缝隙。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缝隙的尽头,是黑的。不是没有光,是——光不敢去。
“它们在让你进去。”黎渊说。
“你怎么知道?”
“路让开了。”
“为什么让我进去?”
“因为它们想知道,你进去之后,会变成什么颜色。”
黄馨盯着那条缝隙。黑的,深的,看不到底。风从里面灌出来,不是吸了,是吹。冷的,像冬天。她打了个哆嗦。
“石头,你在这等着。”
石头抬头看她。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我也去。
“你怕不怕?”
他摇头。
“不怕死?”
他点头。不怕死。
“那走吧。”
石头站起来。走在她前面。不是他抢路,是——他想走前面。他怕黄馨被吸进去。他在矿洞里长大,知道怎么走裂缝。裂缝跟矿洞差不多。黑,深,会吃人。
三人走进裂缝。光在他们身后合拢了。金的、绿的、紫的,又搅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裂缝里面,没有路。脚下是空的。但踩上去,有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土,是——时间。厚厚的时间,踩上去软软的,像烂泥。每一步都往下陷,拔出来,再踩,再陷。黄馨走得很慢。石头走得不慢。他在裂缝里走,跟在平地上一样。不陷。
“石头,你怎么不陷?”
他低头看脚下。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是什么?”
他想了想。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虫。
“虫就不陷?”
他点头。虫轻。人重。
黄馨低头看自己的脚。陷到脚踝了。黎渊走在她后面,也陷。但他不慢。他踩下去,脚就出来了。时间在他脚下,像水。不粘。
“老公,你怎么也不陷?”
“时间听我的。”
“那它能听我的吗?”
“能。你叫它。”
黄馨低头看着脚下。“时间,你别陷了。”
脚不陷了。她踩下去,稳稳的。像踩在石头上。
“它听我的了!”黄馨喊。
“嗯。”
“为什么?”
“因为它认识你。”
“它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刚才。你叫它的时候。”
黄馨低头看着脚下的时间。厚厚的一层,软软的,但踩上去不陷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空的凉。像摸不到底。
“时间能摸到吗?”她问。
“能。但你摸不到底。”
“为什么?”
“因为没有底。”
黄馨没问了。
走了很久。裂缝里的光一直在头顶,金的、绿的、紫的,像三盏灯。它们不照路。它们照人。照黄馨。她走到哪,它们照到哪。石头不被照。黎渊也不被照。只照她。
“为什么只照我?”
“因为它们在认你。”
“认这么久?”
“你不好认。”
黄馨愣了一下。“我哪里不好认?”
“你身上的光太多了。芽芽的,我的,功法的,自己的。它们分不清哪个是你。”
“那它们要认到什么时候?”
“认到分清楚为止。”
黄馨没说话了。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前面的路变宽了。头顶的光变暗了。金的、绿的、紫的,慢慢混在一起,变成了灰色。灰蒙蒙的,像雾。裂缝的尽头,到了。
是一个大厅。不大,能站几十个人。没有墙壁。四周是黑的。不是石头,不是土,是——空的。踩不到边,摸不到底。大厅中间,有一样东西。
一张桌子。石头的,很矮,像案板。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是破的,缺了口。碗里有什么东西。黄馨走近看。
是一颗蛋。很小,比鸡蛋还小。白色的,壳上有裂纹。裂纹里透出光。不是金的,不是绿的,不是紫的。是——透明的。像水,像空气,像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黄馨问。
“虫后的蛋。”黎渊说。
石头往前走了一步。跪下来。他跪在桌子前面,低着头。他的眼睛红了。瞳孔里,倒映着那颗蛋。裂纹里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红色的。
“石头?”
他没动。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母亲。
“这是你母亲?”
他点头。
“虫后?”
他点头。
“她怎么在这?”
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死了。生了太多。死了。
黄馨看着那颗蛋。白色的,小小的,壳上有裂纹。裂纹里的光,透出来,照在石头的脸上。他的眼泪还在流。
“这是你母亲生的最后一颗蛋?”
他点头。
“还没孵出来?”
他点头。
“为什么没孵?”
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太冷了。这里太冷了。
黄馨伸手,放在蛋上。蛋是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死的凉。没有温度。她手心里的绿光亮了一下。蛋壳上的裂纹,亮了一下。又灭了。
“它还有救吗?”黄馨问。
“有。”黎渊说。
“怎么救?”
“你喂它。”
黄馨把手心里的光,一点一点灌进蛋里。绿光顺着裂纹,渗进去。蛋壳上的裂纹,慢慢变淡了。不是消失了,是——愈合了。像伤口长好了。蛋壳变成了完整的。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一道裂纹。
但它没亮。还是凉的。
“它没活。”黄馨说。
“活了。”黎渊说。
“怎么没亮?”
“它在睡。”
黄馨盯着那颗蛋。白白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她感觉不到它在呼吸。但她感觉到了——它在。在蛋里面,缩着,睡着,等着。
“石头。”
他抬头。
“这颗蛋,我带走。”
他看着她。点头。
“它是你妹妹?”
他点头。
“她叫什么?”
他摇头。没名字。
黄馨想了想。“叫——小石头。”
石头愣了一下。
“你叫石头。她叫小石头。”
石头盯着那颗蛋。蛋没亮。但石头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黄馨把蛋捧在手心里,贴在胸口。蛋进去了。胸口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硬的,圆的,凉的。芽芽在旁边,暖暖的。芽芽跳了一下。蛋没跳。芽芽又跳了一下。蛋还是没跳。
“它在睡。”黎渊说。
“芽芽在叫它?”
“嗯。”
“它不醒?”
“不醒。”
“为什么?”
“没到时候。”
黄馨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蛋在里面。硬的,圆的,凉的。芽芽在旁边,暖暖的,绿莹莹的。它在等。等蛋醒。
“走吧。”黄馨说。
石头站起来。他看着桌子。空空的。碗还在,蛋没了。他伸手,摸了摸碗。碗是凉的。他收手。转身。
三人往回走。头顶的光又亮了。金的、绿的、紫的,分开来,照着她。她走到哪,它们照到哪。石头走在前面。黎渊走在后面。裂缝里的时间,不陷了。稳稳的,像石头。
走出裂缝。光照在脸上。白的,不暖。但比裂缝里面暖。
“老公。”
“嗯。”
“裂缝里面,怎么有桌子?”
“有人放的。”
“谁?”
“写这个世界的人。”
“他为什么放桌子?”
“等你。”
“等我干嘛?”
“拿蛋。”
黄馨愣了一下。“他算到我会来?”
“不是算。是写。”
黄馨没说话了。她低头看胸口。蛋在里面,硬的,圆的,凉的。芽芽在旁边,暖暖的。芽芽又跳了一下。蛋没跳。
“它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醒了会叫我吗?”
“会。”
“怎么叫?”
“跳。”
黄馨盯着胸口。“行吧。等。”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裂缝。裂缝里的光,金的、绿的、紫的,在翻滚。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谢谢。
“谢谁?”
他摇头。不知道。
“谢我?”
他点头。
“不谢。”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淡了一点。不是不红了,是——没那么红了。像哭完了,慢慢收了。
“走吧。回镇子。”
他点头。
三人往回走。石头走前面。黄馨走中间。黎渊走后面。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石头肩膀上。亮亮的,绿莹莹的。石头侧头看了它一眼。芽芽跳了一下。石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会笑了。每次芽芽跳,他都笑。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一下。但黄馨看得到。
“石头。”
他回头。
“你以后,多笑笑。”
他愣了一下。
“好看。”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芽芽跳。是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