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馨决定再去找守界人。
不是裂缝的事。裂缝她已经看过了。是账本的事。守界人说裂缝有账本,每一道裂缝都有账。哪一年裂的,裂了多大,死了多少人,谁干的。她想看。
石头跟在后面。黎渊走在最后。
守界人的屋子在镇子北边,一间破房子里。门没关。黄馨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守界人坐在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是好的,黑色的,亮亮的。但今天他没看她。他看墙。
墙上有一张地图。很大,挂满了整面墙。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兽皮上的。兽皮发黄,边角卷起来,有一股霉味。地图上画满了红线。弯弯曲曲的,像血管,像树根,像裂缝。黄馨上次来,没看到这张地图。上次墙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黄馨问。
“裂缝的地图。”
“上次怎么没有?”
“上次你还没去裂缝。去了,它就出来了。”
“它自己出来的?”
“嗯。它认识你。”
黄馨走近地图。每一条红线的旁边,都写着字。不是上古神文,是数字。密密麻麻的。有些数字旁边还写着名字。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黄馨。
写在一条红线旁边。那条红线很粗,比其他红线都粗。从地图的中间裂开,一直延伸到边缘。
“这是我的名字?”黄馨问。
“嗯。”
“为什么写在这里?”
“因为你去了裂缝。”
“裂缝写的?”
“嗯。裂缝会认人。你去了,它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黄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不是墨写的,不是刻的。是——长的。从兽皮里长出来的。温的。像活的一样。
“老公。”她喊了一声。
黎渊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地图。
“看到你的名字了吗?”黄馨问。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裂缝不认识我。”
“你不是也去了裂缝吗?”
“去了。但它不认识。”
黄馨转头看守界人。“为什么裂缝不认识他?”
守界人沉默了一下。“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裂缝只认这个世界的人。”
“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是。你不是从外面来的。你是从上面来的。”
“上面?”
“嗯。比这个世界更高的地方。”
“什么地方?”
守界人看着她。“写这个世界的人待的地方。”
黄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裂缝告诉我的。它把你的名字写出来的时候,也写了一个字。在旁边。”
黄馨低头看自己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字。很小,比数字还小。弯弯曲曲的,像虫子。
“这是什么字?”
“上。上面的上。”
黄馨没说话了。
“你要看账本?”守界人问。
“嗯。”
守界人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本子。很厚,兽皮封面的,边角磨烂了。他递给黄馨。
黄馨翻开。
第一页写满了数字。不是她认识的数字。但她心里知道了——年份。哪一年,裂缝多大,死了多少人。她翻到后面。找到自己名字旁边那条红线对应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裂缝编号:零。
位置:天地之间。
裂开时间:不可考。
宽度:不可量。
深度:不可测。
死伤:无数。
原因:人为。
“人为”两个字下面,画着一个符号。不是字,是图。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方块。
“这是什么?”黄馨问。
“不知道。”守界人说,“裂缝写的。不是人写的。”
“裂缝写这个干嘛?”
“记账。记了,以后要还。”
“谁还?”
“谁撕的,谁还。”
黄馨盯着那个符号。圆圈套方块。她见过。在第一个修真世界。在魔法世界。在梦里。
“老公。”
“嗯。”
“你过来看。”
黎渊低头看了一眼。
“认识吗?”
“嗯。”
“这是什么?”
“门。”
“门?”
“光门。我们穿过的那个。”
黄馨愣了一下。“你是说,裂缝是光门撕开的?”
“不是光门。是门后面的人。”
黄馨盯着那个符号。圆圈套方块。光门。门后面的人。
“他是谁?”黄馨问。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撕开这个世界?”
“不知道。”
“他认识我们吗?”
“认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名字在上面。”
黄馨合上账本。手在抖。
“你怕了?”守界人问。
“没有。”
“手在抖。”
“那是冷的。”
“屋里不冷。”
“……你闭嘴。”
守界人没说话了。
黄馨把账本还给他。“墙上那些红线旁边的名字,是谁写的?”
“来过的人。”
“来过这里的人?”
“嗯。路过的人。”
黄馨走到墙边,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不认识。大多数不认识。但有一个,她认识。不是名字认识,是字迹认识。那个字迹,跟黎渊写的一样。
“黎渊。”
黎渊走过来。
“这是你写的?”
黎渊看了一眼。“不是。”
“字迹一样。”
“不是。”
“那是谁写的?”
“另一个我。”
黄馨愣住了。“另一个你?”
“嗯。以前的。意识不全的时候,来过。”
“你来过这里?”
“不记得了。”
“你写了自己的名字,但不记得了?”
“嗯。意识不全。记不住。”
黄馨盯着墙上那个名字。黎渊。字迹跟现在的他一样。但写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不记得自己来过。不记得自己是谁。
“老公。”
“嗯。”
“你现在记得了?”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来过。但不记得来干嘛。”
黄馨没说话了。
她走到门口。石头站在外面,低着头,看地。
“石头。”
他抬头。
“走了。”
他点头。
黄馨走出守界人的屋子。阳光照在脸上,白的,不暖。她深吸一口气。
“老公。”
“嗯。”
“裂缝的账本上,写着人为。是谁撕的?”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黎渊想了想。“写这个世界的人。”
“他为什么要撕开自己的世界?”
“为了看。”
“看什么?”
“看里面的人怎么活。”
黄馨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是里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你是上面的。我是路过的。”
“上面的什么意思?”
“你不是他写的。你是他看见的。”
黄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光。绿的,亮的。是芽芽。是黎渊给的功法。是上古神文。是她自己。
“他看见我,然后呢?”
“然后写了你。”
“写了我什么?”
“写了你路过这里。”
“他写的,我就得照做?”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
她往前走。石头跟在后面。黎渊跟在最后面。
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石头肩膀上。亮亮的,绿莹莹的。石头侧头看了它一眼。芽芽跳了一下。石头嘴角动了一下。
“石头。”
他抬头。
“你怕不怕?”
他摇头。
“不怕什么?”
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不怕死。
“为什么不怕?”
他想了想。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死过太多次了。
黄馨没说话了。
石头继续低着头,看地。走在她旁边。脚步很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