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清晨。
钦差陈大人离村的第三天,村口那条干净平整的官道尽头,缓缓驶来一支规整的商队。
二十多名护院随行,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队,车身黑漆发亮,侧边印着端正清晰的“王记商号”四字,一眼就能看出是邻州数一数二的大商行手笔。
为首中年人四十出头,一身体面绸缎长袍,腰间玉佩温润生辉,举手投足皆是常年掌事的沉稳气度,一看就是王家派来的核心管事。
林薇立在村口青石台上,静静看着商队稳步靠近,心底了然。
果然来了。
那天王庄主听闻钦差撤兵、桃源村安然过关,迟迟没彻底断了合作的路子,摆明了就是在观望局势。
如今风波彻底平息,他自然第一时间凑上来想分一杯羹。
说到底,商人逐利,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极少雪中送炭。
赵管家快步上前,利落跳下马背,态度谦和,礼数周到,对着林薇深深一揖:“在下王记商号赵氏,奉我家庄主之命,专程登门拜见林县主。”
林薇从容抬手回礼,神色平淡无波:“赵管家远道而来,辛苦。不知王庄主此番遣你前来,所为何事?”
赵管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善笑意:“我家庄主得知钦差大人已然回京,桃源村尘埃落定,特意命我前来,希望能重启合作,与县主深度共赢。”
林薇眸光微闪,心中快速盘算。
王家渠道广、客源稳、在邻州根深蒂固,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合作方。
但越是家底厚的商人,心思越深,算盘打得越精,绝不能轻易松口。
她面上不露分毫,淡淡抬手:“路途辛苦,先进村落座详谈吧。”
桃源村,上午。
村委会厅堂内,窗明几净,清茶已备好。
李文、苏婉早已候在厅中,二人皆是村中产业核心主事,遇事稳重细心。
林薇简单为双方引荐:“这位是王记商号赵管家,专程来谈合作。这两位是我桃源村的李文、苏婉,村内产业收支、产销对接,皆由二人经手。”
“久仰二位。”赵管家再度拱手,姿态谦卑,没有半点大商号管事的傲慢。
李文、苏婉依礼回敬。
众人依次落座,赵管家端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眉眼间露出真心赞许:“早就听闻桃源村山好水好茶更好,今日一尝,果然清香醇厚、回甘绵长,远胜城中贡茶。”
几句夸赞真诚不刻意,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林薇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赵管家,客套话不必多讲。王庄主想怎么合作,你直接说条件即可。”
赵管家放下茶盏,神色正色,不再闲谈:“县主爽快!那我便直说了。”
“我家庄主扎根邻州数十年,名下商号遍布各府州县,客源、销路、人脉、商路皆是成熟完备。此番前来,是希望全权代销桃源村的特色货品——温室反季节蔬菜、手工红薯粉条、精制海盐,尽数由我们王记铺往各地市集。”
李文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前倾身子。
他这段时间正愁销路太窄,村里产能日渐提升,货好物优,可只能零散卖给周边村镇,太浪费产能,也赚不到大钱。
若是能借王家的渠道铺开大范围市场,对村子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那敢问贵号合作条件?”李文立刻追问。
赵管家坦然道:“我方负责全部销路、运输、对外议价对接,无需桃源村费心。且可提前预付三成定金,保障村内耕种、作坊运转的现金流,绝不让村里垫资承压。”
一旁的苏婉微微蹙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谨慎:“赵管家,合作我们愿意谈,但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桃源村如今产业刚稳,根基尚浅,全部依托外人渠道太过被动。所以货品我们必须自留一部分自主售卖,保留自营客源与市场,不能全权托管。”
林薇暗自点头。
苏婉心思最细,看问题最长远,这点顾虑抓得极准。
一旦彻底依附王家渠道,日后对方若是坐地压价、拿捏货源、肆意克扣,桃源村便毫无还手之力,等于把全村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太过被动凶险。
赵管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笑着应下:“苏姑娘思虑周全,我家庄主早已提前交代过。”
“自留份额、自主零售,全然由桃源村做主。我们只收购你们多余库存,市价收购、绝不压价,货到立刻结清账款,绝不拖账、欠账、赖账。”
话说得十分漂亮,滴水不漏。
可越是完美稳妥,林薇心里越不敢轻信。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商人更不会做亏本买卖。
王庄主如此主动让利、姿态放得极低,必然是看准了桃源村未来的潜力,想提前深度绑定,抢占先机。
她淡淡开口,定下基调:“王庄主诚意可见。但合作是长久大事,关乎全村生计,不能草率定论。”
“我们需要细看合作框架,等贵方送来正式合同草案,逐条核对、商议利弊,确认无隐患,才能给你答复。”
“应该的,应该的!”赵管家连连点头,“事关全村民生,谨慎是理所应当。我回去立刻禀明庄主,加急拟定草案送过来,静候县主佳音。”
说完,赵管家起身告辞,礼数周全,不纠缠、不催促,进退有度。
林薇三人亲自将他送至村口,目送商队远去。
桃源村,中午。
村委会即刻召开内部议事会。
李文、苏婉、王铁柱、赵虎一众核心主事尽数到场,围坐一堂,共议合作事宜。
林薇环视众人,开口道:“王家主动上门求合作,大家怎么看,各抒己见。”
李文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期待:“我觉得是好事!”
“咱们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销路受限,产能上来了,货堆得住、卖不远,太吃亏。王家渠道铺开,能瞬间把咱们的菜、粉条、精盐卖到各州县,收益绝对翻倍。”
苏婉紧跟着开口,冷静克制:“利好是真的,但风险也不小。”
“王庄主老谋深算,深耕商场多年,绝对不是慈善善人。他现在姿态低、条件优,是想趁着我们没彻底崛起,提前绑定合作、抢占红利。”
“我的建议是:可以合作,但绝不长约、不全权托付。必须保留我们的定价权、质检权、自留销售权,所有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林薇心底赞同。
苏婉这话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别人递来的梯子可以借,但绝不能顺着梯子,把自己的根基送出去。
王铁柱性子稳重,粗中有细,沉声道:“我赞同苏姑娘的话。稳妥起见,先签短期试行合约最好。”
“先合作两三个月试试水,他们真心实意、结账爽快、不搞小动作,我们再慢慢续约。若是他们暗中压价、挑刺、拿捏我们,我们随时能停合作,及时止损,不至于被卡死脖子。”
武将出身的赵虎思路更直白干脆:“还有质量这块!”
“咱们的盐、粉条、蔬菜,品质标准都是我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必须写死在合同里。不准他们随意挑三拣四、恶意压品级、找理由扣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务实,没有空话,全是为村子长远考虑。
林薇听着众人的分析,心中愈发安定。
幸好身边这群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不盲目乐观、不胆小畏事,遇事能一起权衡利弊。
她缓缓开口总结,语气沉稳笃定:“大家的顾虑和想法,我都记清楚了。”
“等王家合同送来,我们逐条抠字眼,一字不落地审核。有利的保留,不公的修改,暗藏陷阱的直接剔除。”
“合作可以做,机会不能丢;但底线不能让,利益不能亏。但凡条款有半点坑、对方不肯让步,我们直接拒合作,绝不妥协。”
众人齐声应和:“是,村长!”
林薇抬眼望向窗外明媚天光,心中暗自感慨。
桃源村想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被朝堂忌惮、不被外人拿捏,就必须一步步拓宽商路、积累财力、壮大底气。
前路步步是谨慎,但也步步是机遇。
京城,下午。
繁华京城深处,兵部尚书府,寂静书房之内。
窗帘半垂,光线暗沉,衬得屋内气氛阴沉沉的。
赵刚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几页信纸,纸上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捏造的罪证,字字诛心。
——桃源村私蓄兵器,囤积巨量粮草。
——私练护院,形同私兵,暗藏不臣之心。
——林薇频繁密会外地商贾,暗中布局,意图割据一方。
每一条罪名,都刚好戳中帝王最忌惮的痛点。
赵刚看着字句,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自得的笑意。
他心底暗自嗤笑。
桃源村区区一个乡野村落,短短时日风生水起、不受官府管束、自治自理、财源滚滚。
一个不受掌控、日渐强盛的村落,在皇权眼里,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皇上一时念其忠心、不予追责,那他便帮皇上“看清”桃源村的真面目。
“大人。”心腹手下躬身入内,低声请示,“流言何时散播?以何种方式铺开?”
赵刚抬眼,眼神阴鸷冷厉:“去市井人流最杂的地方。茶楼、酒肆、街头市集,全数铺开。”
“找乞丐、流民、闲散市井之人散播。这些人身份低微,查无源头,最是干净。话从他们嘴里传出去,看似闲谈碎语,最容易让百姓信以为真,也最难追查幕后之人。”
手下谨慎道:“只是……万一走漏风声,被桃源村察觉,恐遭反噬。”
赵刚满脸不屑,冷笑一声。
反噬?
桃源村远在千里山野,朝堂之内无人撑腰,拿什么反噬他堂堂兵部尚书?
“放心去做,不留痕迹即可。流言虚实难查,众人只会跟风猜忌,没人会深究真假。”
手下又问:“何时动手?”
“今夜即刻动手!”
赵刚眼神陡然一狠,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越快越好!桃源村一日比一日强盛,再拖下去,羽翼丰满,就再也动不得了!必须趁其尚未彻底崛起,先在圣心埋下猜忌的种子!”
“属下遵命!”
手下躬身退下。
书房之内只剩赵刚一人,他盯着纸上的捏造罪状,眼底满是狠戾。
林薇,桃源村。
你们越是安分发展、深得民心、积累财力,我就越容不得你们存在。
这天下的势力版图,绝不容许一处不受朝廷、不受他掌控的净土崛起。
只要流言四起、圣心起疑,他便能顺势上奏,请旨清剿,一举拔除这颗眼中钉!
二皇子府,傍晚。
雅致幽静的书房中,檀香袅袅,气氛却半点不温和。
二皇子捏着手中刚送来的密报,指尖微微收紧,眉宇间凝着浓重的阴霾。
“殿下,”黑衣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兵部尚书赵刚已然暗中布局,准备在京城散播流言,诬陷桃源村私囤粮草兵器、私练兵马、意图谋逆割据。”
二皇子缓缓垂眸,心底暗自权衡利弊。
赵刚这手段,粗暴、直接、阴毒。
但破绽也极大。
流言终究是流言,无根无据。一旦皇上派人彻查、发现纯属捏造,最先倒霉的就是赵刚。连带着暗中知情、默许纵容的自己,也会沾上嫌疑。
他轻声嗤笑,带着几分嘲讽:“赵刚还是这般急功近利、行事鲁莽,只顾眼前快意,不顾后患。”
暗卫低声道:“属下劝阻无用,赵刚心意已决,执意要借流言打压桃源村。”
二皇子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暗光。
鲁莽归鲁莽,但未必不能为自己所用。
赵刚主动冲在前头得罪人、担风险,他躲在幕后静观其变,何乐而不为?
赢了,桃源村覆灭,扫清前路障碍。
输了,所有罪责皆是赵刚一人承担,与他毫无干系。
算盘,打得极响。
他淡淡开口,语气冰冷:“不必拦他。”
“你暗中传信叮嘱,让他行事干净,务必藏好尾巴,莫要留下把柄引火烧身。”
“是!”暗卫领命退去。
书房寂静无声,二皇子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戾气森森。
桃源村这匹突然杀出的黑马,圣宠在身、民心安稳、发展迅猛。
不能为他所用,便只能彻底拔除。
赵刚愿意当这把刀,那就让他好好砍下去。
京城,深夜。
夜幕笼罩京城,万家灯火亮起,市井依旧喧嚣热闹。
各大茶楼酒肆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暗处无数不起眼的流民、乞丐、闲散游人,看似随意闲谈,句句都藏着精心编造的流言。
“你们听说没?边陲那个桃源村,怕是要出事了!”
“啥事?我听说那村子富庶得很,皇上都特意嘉奖过!”
“富庶是装出来的!人家背地里囤粮囤兵,养了大把私兵,那个林县主天天跟外地商人密谈,分明是想割据自立!”
“我的天!看着忠心进贡,原来是包藏祸心?这也太能装了!”
“可不是嘛,山高皇帝远,悄悄壮大势力,迟早要反!”
细碎的低语,在人群中悄然流转。
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食客听得清清楚楚,一传十、十传百。
无人溯源,无人求证,人人都爱听颠覆认知的秘闻、市井秘事。
短短一夜之间,“桃源村意图谋逆”的流言,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悄然铺满京城的街头巷尾。
兵部尚书府,深夜。
赵刚独立窗前,望着京城沉沉夜色,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闲谈声,嘴角笑意愈发阴冷。
成了。
种子已经埋下。
流言最是诛心,真假无人在意,猜忌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
只需几日发酵,风声必会传入皇宫,落入圣耳。
到那时,皇上心中的信任与偏爱,会一点点被猜忌吞噬。
而他,只需要静待时机,顺水推舟,便可一举覆灭桃源村,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