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曦穿透雕花琉璃窗,柔和的晨光洒落进装潢华贵的寝殿之中。
东凌御桀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眼帘微微颤动,宿醉一般的疲惫席卷全身。
昨夜零碎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若隐若现,迷迭香刺鼻的异香、刻意模仿的嗓音、令人作呕的纠缠一幕幕闪过,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经过。
四肢酸软无力,浑身肌肉仿佛经过一场剧烈缠斗,酸痛感蔓延至周身每一处角落。
他费力转动脖颈,视线落向桌边,东凌御璟正闲适静坐,手中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慢悠悠品着清茶,神色沉静安然,仿佛昨夜惊心动魄的风波从未发生。
“御璟。”东凌御桀试着撑起上半身,臂膀绵软使不上力气,只能重新倚靠在软枕之上,嗓音沙哑干涩,“昨夜……后续究竟如何?”
听见声响,东凌御璟放下手中茶盏,迈步走到床榻边落座,语气从容安稳,尽力抚平皇兄心底的戾气:“皇兄安心静养,整件事情并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差错。幸好我掐算时辰及时闯入,阻止了安歌的举动,没有发生任何辱及你的事情。只是皇兄一时疏忽,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
听完这番说辞,东凌御桀狭长的眼眸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霜,薄唇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胸腔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指节紧紧攥起,被褥被攥出深深褶皱。
“传令下去。”帝王的声音低沉冰冷,宛如来自九幽深渊的死神,寒意森森,“等到朝堂诸事梳理完毕,即刻整饬兵马,挥师安南,此番隐患,必须连根拔除。”
他如何能够不震怒心痛?眼下西璃昭宁下落不明,他整日忧心忡忡,心思全部耗费在寻觅挚爱之人的踪迹之上,安南一行人便想趁着朝堂注意力分散,暗中耍出下药这般龌龊阴毒的手段,妄图借着卑劣的算计爬上后位,染指属于昭宁的位置。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这一生,他的皇后之位早早留给了西璃昭宁,任何人都妄想投机取巧,取而代之。
“皇兄所言极是。”东凌御璟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也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这位安南安歌公主的心思,着实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堂堂一国公主,本该恪守礼教仪态,偏偏想出下药魅惑帝王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实在令人大跌眼界。”
天色彻底大亮,朝阳的光线铺满整座寝殿,可落在东凌御桀的脸上,却衬得神色一阵青白交错,心底的膈应与厌恶久久无法消散。仅仅只是昨夜短暂的纠缠,都让他觉得无比污秽。
他强撑着浑身酸软的力气翻身下床,墨色衣袍曳地,沉声朝外高声传唤宫人。
“来人。”
“奴婢在。”门外两名宫女躬身入内,俯首听命。
“把这张床榻全套被褥,还有昨夜御书房穿过的那件龙纹常服,全部搬运出去焚烧殆尽。即刻引温泉活水,备好沐浴香汤。另外派遣宫人,将整间御书房从上到下、角落缝隙尽数清扫一遍,再更换全新熏香,把残留的迷迭香气彻底清理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许留存。”
一旁的东凌御璟闻言不由得面露几分无奈,在他看来整件祸事已经被及时阻断,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皇兄这般大费周章焚毁物件、彻底清扫除味,未免有些太过执拗。
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并非小题大做,只因为那个人是西璃昭宁,东凌御桀的身心,从头到尾,只愿意干干净净留给自己的心上人。半点旁人沾染过的气息,都会让他心生嫌恶。
繁华宫墙深处的玄宸宫后院,坐落着一处特地开凿修建的露天温泉池。这是东凌御桀耗费心力,特意为西璃昭宁量身打造的一处温柔秘境。
从前昭宁居住宫中之时,想要沐浴十分繁琐,需要宫女一桶桶烧热泉水,辛苦抬入殿内倒进宽大的浴桶之中,路途颠簸,水温极易流失。
心疼心上人奔波不便,他便下令勘测地热脉络,耗费重金开凿温泉,一年四季恒温适宜,水汽氤氲,花木环绕。
无数个静谧温柔的夜晚,他都会静静守在温泉池边,等到少女沐浴完毕,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静静相拥。
氤氲水汽蒸得昭宁脸颊泛着淡淡的桃粉,模样娇软动人,他总会忍不住俯身,在她柔软的脸颊落下轻柔的吻,独享这份只属于二人的缱绻光阴。
只要一想起往昔温存的画面,昨夜安歌刻意的冒充纠缠,就更加令他反胃不已。
另一边,偏殿之内气氛阴冷,一场算计落空之后,幕后之人正在淡然复盘整件事情。
“确定安歌已经被关进天牢,严加看守,没有半点通风报信的机会?”薛婉言端坐在雕花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枚精致玉扣,眉眼之间没有丝毫惋惜,只剩下浓浓的嘲讽。
身侧贴身侍女垂首回话:“回娘娘,消息已经确认无误,安歌公主已然被打入天牢,四大隐卫轮流把守,密不透风,根本不存在营救的可能。”
“呵。”一声轻笑自薛婉言唇边溢出,带着浓浓的不屑,“看来是我太高估她的城府与手段了,原本我还以为她能凭着迷迭香秘药顺利成事,稳稳拿捏住陛下,到头来,仅仅这么一桩差事都办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堪大用。”
“娘娘,那我们是否要暗中谋划一番,想办法从天牢之中把安歌公主营救出来?”侍女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薛婉言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之色,语气淡漠决绝:“不必费心施救。一颗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没有花费精力去挽救的必要。任由她自生自灭就好,安南的脸面,也会随着她的所作所为,彻底摔碎在东凌朝堂之上。”
从一开始,她只是顺水推舟,悄悄将迷迭香药方透露给野心勃勃的安歌,借对方的野心制造事端,企图搅乱帝王的心绪,顺带离间东漓和安南之间的和亲盟约。如今棋子落败,弃之便是唯一的选择。
晨光爬上承安殿白玉台阶,宏伟肃穆的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紧绷凝滞。
东凌御桀身着威严明黄冕服,头戴珠旒冠冕,端坐于至高龙椅之上,周身凛冽的气压沉沉笼罩整座大殿。目光落在下方安南王子安墨的身上,眉眼间盛满不耐与浓重的鄙夷。
安墨此刻面色紧绷,满心愤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凌皇陛下,本王冒昧想问,究竟是何种缘由,将我安南尊贵的安歌公主无端囚禁于天牢之中?还望陛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东凌御桀慵懒地倚靠在龙椅扶手,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寡淡的弧度,锐利的眼眸缓缓扫视安南使团一众人员,语气不疾不徐,压迫感扑面而来。
“缘由?”帝王淡淡出声,嗓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王子当真一无所知,不清楚你妹妹安歌在前一夜,都做出了何等荒唐之事吗?”
安墨的脸色骤然涨红,怒气翻涌,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家妹妹会犯下出格之事,咬牙辩解道:“陛下切莫凭空揣测污蔑!王妹生性纯良温婉,恪守礼教规矩,断然不可能做出冒犯陛下的错事,还请漓皇不要随意妄下定论!”
“纯良温婉?”东凌御桀低声嗤笑一声,顺势将话题一转,精准戳破对方远道而来的真实目的,“既然王子执意不愿认清事实,那我们不妨好好聊一聊和亲一事。此番你们使团跋涉千里进驻东凌,心心念念谋划的,便是希望安歌能够与朕缔结婚约,完成两国和亲结盟,我说的可对?”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安墨瞬间方寸大乱,思绪一时间跟不上帝王的节奏,神色迟疑忐忑。
他清楚记得上一次在御书房被此人那毫不留情的一掌,对方浑厚霸道的内力险些震碎他的心脉,心底始终存有畏惧,不敢肆意顶嘴挑衅。斟酌片刻之后,只能放缓姿态,谨慎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