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录音
苏曼把录音笔塞进背包夹层，指尖触到两块备用电池和小型摄像机的轮廓。早上七点，她坐上前往青石村的长途汽车，盘山公路颠簸两小时，窗外的高楼渐渐褪成农田与山坡。青石村藏在山区深处，离市区八十多公里，村口石碑上“青石村”三个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
上午九点多，她按之前收集的地址往村西头走。村委会是栋两层小楼，推门进去时，一个中年男人正整理文件。
“您好，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苏曼。”她亮出记者证，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想了解一下村里地下水的情况。”
男人抬眼打量她，眉头微皱：“又是记者？上次不是采访过了？”
“这次是做后续报道，听说最近情况有变化。”苏曼没有退缩，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水质检测表上，“这份表格是最近的吗？数据好像和上次不一样。”
男人下意识用手盖住表格，语气更敷衍了：“没什么变化，你们记者总喜欢夸大其词。”他对水质检测的问题只含糊应付，十分钟后，苏曼道谢离开，决定去村里实地看看。
青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她沿村道慢慢走，注意到不少人家门口摆着水桶，更多人已改用从镇上运来的桶装水，只有少数老人还在用井水。村西头的树荫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她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老人们平齐：“老人家，能打听个事吗？听说村里的井水不能喝了，是真的吗？”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头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是啊，有怪味，喝了拉肚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曼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半年多了吧，刚开始只是有点异味，后来越来越严重。”另一个老人插话，声音压得更低，“都是那个仓库闹的，自从他们改建了仓库，井水就出问题了。”
苏曼笔尖一顿，抬头时眼神依旧平静：“您说的是瑞科集团的仓库？”
老人们点头，老者凑近了些，气息里带着旱烟的味道：“他们每个月都要处理那些渗出来的水，味道可难闻了。”
“具体怎么处理的？”
“不清楚，都是晚上弄，不让人看。”
谢过老人，苏曼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越靠近仓库，空气中的异味越浓，那是化学品混合着腐烂物的刺鼻气味。瑞科的废弃仓库在村最西边，离最近的住户也有五百多米，围墙上新装了带刺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她在附近找了个隐蔽位置观察，上午十点多门口毫无动静，便转身回到村里的小卖部。
老板娘四十多岁，正在擦货架。苏曼买了瓶饮料，递过去时笑着说：“大姐，您这店开多久了？”
“十多年了，以前生意不错，自从井水出问题，好多人搬走了，生意差了不少。”老板娘朝门外瞥了一眼，放下抹布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每个月都要运走好几车东西，味道特别大。”
“什么时候运？”
“一般都是月底，晚上来车，天不亮就开走了。”
“您认识在仓库工作的人吗？”
“有个看仓库的老张，就住村里，有时候来我这儿买烟。”老板娘指了指西边，“前面路口右拐，红砖房那家。”
苏曼道了谢，找到那栋院墙不高的红砖房。她犹豫片刻敲了门，六十多岁的男人开门后脸色骤变，手紧紧抓着门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就要关门。
“张师傅，”苏曼伸手抵住门板，语气诚恳却不强硬，“我只是想了解地下水污染的情况，这对村民很重要。您不用说什么，只听我说几句就好。”
男人停顿了一下，眼神闪躲，还是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去找别人吧。”门锁咔嗒一声落下，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直接采访行不通，苏曼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多。她在村里小饭店吃了午饭，老板端菜时叹气道，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井水出问题后，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没地方去的。”
饭后她回到仓库附近，在一棵大树后找了个更隐蔽的观察点。下午三点多，仓库门终于开了，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推着手推车出来，车上放着几个塑料桶。苏曼立刻打开录音笔和摄像机，悄悄跟在后面保持距离。男人走到村外一片空地，那里已堆着类似的塑料桶，他卸下车上的桶，拿出手机打电话。
苏曼躲在树后调整焦距，确保能录清声音。
“对，老地方。”男人对着手机说，“月底了，该处理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回答，“还是老办法，晚上来车拉走。这些渗漏液体每个月都要处理，真麻烦。”
挂掉电话，男人推着空车往回走。苏曼等他走远才从树后出来，拍下塑料桶上的危险化学品标志和堆放情况，又回到观察点继续等待。傍晚时分，两个穿工作服的人出来检查了围墙周围的监控，又回到仓库里。天渐渐黑了，苏曼坐在暗处啃面包喝水，不敢开灯。
晚上八点多，仓库门口亮起灯，一辆货车停在门前。几个工人快速将塑料桶装车，不到半小时便驶离，灯光也随之熄灭。苏曼在黑暗中又等了一个小时，确认再无动静才收拾东西离开，到村口叫了网约车。
回到市区已近半夜，她直奔报社编辑室，将音频视频导入电脑。那段“这些渗漏液体每个月都要处理，真麻烦”的录音清晰可辨，背景噪音极小。她给录音标注好时间戳、地点、人物身份，又将拍到化学品标志和装卸过程的视频片段分类保存，所有文件都加密备份。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她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早上八点，她拨通环保局热线，说明身份和来意，强调信源保护要求，申请当面提交音视频证据。对方犹豫片刻后同意，让她带上记者证和材料上午过来。
上午十点，苏曼来到环保局，监察科刘科长接待了她。他认真看完录音和视频，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段录音是在什么情况下录制的？”
“在青石村，仓库管理员处理渗漏液体时录到的，他们每个月都会运走这些化学液体。”苏曼补充道，“录音已做降噪处理，原始文件未剪辑，可随时提供核验。”
刘科长点头：“视频里的化学品标志我们会核实，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尽快安排调查。”
苏曼留下材料复制件，回到报社开始写采访报道。下午，刘科长回电告知已安排人员去青石村调查，同时会对瑞科仓库进行突击检查。“有什么结果请及时通知我们。”苏曼挂掉电话继续写稿，这篇报道她准备加入现场观察和录音证据，比上一次更详细。
傍晚稿子写完交给编辑审核，她坐在工位上休息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后对方沉默几秒便挂断了，苏曼记下号码，感觉不对劲。
收拾东西走出报社大楼时，她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当她看过去时，轿车突然开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走向地铁站，不时回头，再没发现那辆车。
到家后她先检查了门锁，给手机充上电，把录音笔和摄像机放进床头柜。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那段录音应该能成为有力证据，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里也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