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雾裹着陨石碎屑擦过飞舟外壁，发出细碎的刮擦声。离殊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天剑入场令，指节泛白，九条雪白狐尾绷成笔直的线条，尾尖幽绿魂火明灭不定，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令牌背面那道金红色细纹还在发烫，细如发丝，却像一根烧红的针，隔着玉质烙在她的神魂上。刚才那道古老气息扫过的瞬间，她浑身狐毛都倒竖起来，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不是外力攻击，更像是某种印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神魂最深处。
“将军！”
狐九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压着几分惊魂未定，“战场清点完毕。天剑三艘飞舟全灭，弟子三百七十二人，无一活口。玄金本源液十二罐、上古剑胚七具，另有两枚入场令，全部起获。”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嫌恶，“那个林川说，主舟暗格里还有凌岳私藏的三千斤上品魂晶，是用来联络归墟暗线的，他愿意带路去取。”
舱门没关，林川就站在廊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很低。他算准了青丘缺本源、缺入场名额，自己临阵反水立下大功，别说一枚入场令，就算要个客卿位置都不为过。等拿到好处，他立刻就找个偏僻小世界闭关，突破帝境指日可待。
可他等了半天，舱内没传出半点儿声音。
廊下的风忽然冷了下来。林川心里莫名一突，抬头偷瞄，正好撞见离殊转过脸来。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半分赏识，倒像在看一件待清点的货物。
“魂晶收了。”离殊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人扣下，带回青丘发落。”
林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的——”
“聒噪。”
两个字落下，两名影卫闪身而出，直接封住林川灵力，将人拖了下去。林川又惊又怒，嘴里不停叫嚷，却被一道禁制封了口，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狐九愣了一下，没敢问缘由，只低头应道：“是。”他跟了离殊上百年，从没见过这位九尾将这般失态。方才一战明明胜了，可将军身上的寒意，比开战前还要重。
“传令，即刻撤离陨石带，全速赶往中转站。”离殊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舱内，狐尾在身后扫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路上无论撞见什么，不准停，不准查，不准外放神魂。违令者，斩。”
“是！”
飞舟引擎低鸣，化作一道淡绿色流光，悄无声息地驶出陨石带。星雾在窗外飞速倒退，离殊独自坐在主位上，将三枚天剑入场令一字排开在玉案上。
三枚令牌背面，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金红色细纹。纹路浅得几乎融进玉质里，不凝神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离殊记得清清楚楚，三百年前青丘那枚入场令她亲手验过，背面莹润光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一缕精纯神魂，小心翼翼地凑近其中一道纹路。
刚碰到的刹那，一股诡异的吸力突然从纹路里窜了出来。离殊脸色骤变，猛地收手，却还是慢了半分——一缕神魂被硬生生扯了出去，顺着细纹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捂着胸口，脸色瞬间惨白。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虫在啃噬神魂边缘。那一瞬间，她耳边恍惚掠过无数细碎的声响，有惨叫，有哀嚎，有不甘的嘶吼，层层叠叠，像从极远的深渊里飘上来。
不是幻觉。
离殊抬手按住眉心，指腹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那缕被扯走的神魂没有消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往某个方向汇去。
方向是……拍卖岛。
不，更准确地说，是拍卖岛深处那片常年被金红光雾笼罩的归墟之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她忽然想起凌岳临死前的眼神。那时她只当是败者的怨毒，现在想来，那眼神里藏着的哪里是怨毒，是一种看穿一切的绝望。还有他最后那句“你以为你赢了吗”，此刻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将军，前方发现紫宸星域船队残骸。”狐九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浓重的凝重，“死状……和天剑探路弟子一模一样。”
离殊瞳孔一缩，起身走出舱外。
飞舟前方数百丈处，一艘紫色飞舟断成两截，静静漂浮在星空中。船体上布满腐蚀孔洞，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个个眉心空洞，识海被掏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魂余韵都没留下。
最刺眼的是主桅杆。
黑色的桅杆上，一道淡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入木中，像一条吃饱了的蛇，慢慢缩回黑暗里。那纹路的走势，和令牌上的分毫不差。
“紫宸的人走的是紫宸星域绕道，怎么会死在这里？”狐九眉头紧锁，“带队的紫宸长老是半步帝境，谁能把他们全灭得这么干净？连神魂都抽得一丝不剩。”
离殊飘身落在破碎的甲板上，指尖拂过桅杆上残留的余温。
冰凉的木材质地，纹路处却带着极淡的温热，像有活物在底下流淌。她指尖微微用力，灵力注入，木纹却毫无反应，仿佛刚才那道金红纹路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搜。”她只说了一个字。
影卫们立刻散开，片刻后回来禀报：“将军，储物戒全空，三株万年紫宸仙草和两枚入场令都不见了。表面看像是星盗劫财，但……”
但没有星盗会特意抽走所有人的神魂，更不会留下这种诡异的纹路。
离殊没说话，转身走回飞舟。她站在舟首，望着前方幽深的星空，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
天剑、紫宸，都是带着重宝和入场令赶往拍卖岛的中等势力，带队的都是半步帝境，却接连死在半路上。表面看是截杀，可真正值钱的神魂没了，物资反倒像是顺带被拿走的。
如果……如果截杀的人，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神魂呢？
那她们青丘截杀天剑，吞了物资，沾了满手血腥，会不会在另一些存在眼里，也只是替人养肥了猎物？等时候到了，连人带货一起收走。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立刻取出传讯玉符，指尖灵力涌动，将陨石带发生的一切、金红纹路的细节，连同自己的猜测，一同传回青丘本土。她要问问女帝，三万年前那几位参加过拍卖会的先祖，是不是也留下过什么记载。
玉符亮起淡粉色的光芒，讯息顺着星空信道传向远方。离殊望着玉符一点点暗下去，指尖冰凉。
她原本以为，这一趟是报仇，是夺宝，是博一场机缘。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一头扎进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越往前，缠得越紧。
千万里之外，拍卖岛深处，灵主殿。
万古光幕静静铺开，映出整片星域的星图。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星图上移动，像漫天流萤，朝着拍卖岛的方向缓缓汇聚。天剑使团的光点已经彻底熄灭，紫宸的也刚暗下去不久，青丘的那一团则还在缓慢移动，亮度隐隐比刚才更高了些。
影九躬身立在阶下，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光幕下方跳动的细密符文上。那些符文流转不定，像在自动记录着什么，他只看得到表层数据，更深层的运算逻辑，他无权知晓。
王座上的人影很淡，像是一道投影，又像是一缕分身。周身笼罩着朦胧的雾气，看不清面容，连身形都显得有些虚幻。那是莫老留下的代行分身，本体早已沉眠多年，岛内大小事务，皆由这具分身依既定规则处置。
“天剑、紫宸两支使团，神魂已归流。”影九低声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青丘离殊已察觉纹路异常，神魂波动剧烈。”
王座上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记录在案。按既定流程走。”
“是。”影九躬身应下，又道，“青丘连截三批，动作太大。要不要按旧例，稍加制衡？”
“不用。”
机械音落下，光幕上青丘的光点亮度又涨了一分。雾气里的人影微微抬了抬手，一道淡不可查的金红色丝线从光幕里延伸出来，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那枚光点。
“执念越深，成色越好。让她们争。”
影九低下头，不再多言。
大殿里重归寂静，只有光幕符文流转的细碎微光，映着王座上那道模糊的人影。它像一尊精密的仪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清点、记录、等待收割。没人知道这套规则是谁定下的，也没人知道沉眠的莫老和岛主，究竟在等什么。
星空航道上，离殊的飞舟已经抵达外围中转站。
这是一座悬浮在星空中的巨型浮空城，黑色晶石打造的墙体上刻满古老禁制，是通往拍卖岛的必经补给点。往届拍卖会前三个月，这里就已经人声鼎沸，诸天万界的商队、使团、散修挤得水泄不通，街市上昼夜不息，叫卖声、谈笑声能传出老远。
可今天，整座城都浸在一股压抑的死寂里。
城门口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三倍，个个身披重甲，神识扫过每一个入城的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街市上商贩少了大半，各家势力的驻点都大门紧闭，禁制全开。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头都不抬，神识收得严严实实，半分不敢外放。
离殊带着人入城，一路走过去，感受到了数十道探查的神识。那些神识一触即收，带着猜忌、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慌。
“气氛不对。”狐九压低声音，“往年这时候，中转站早就挤不动了，今天冷清得像座死城。”
离殊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角。
那里靠墙躺着两具散修尸体，眉心空洞，衣衫被翻得凌乱，显然是被人搜过身。路过的修士都只是匆匆瞥一眼，立刻移开目光，脚步反倒更快了些。没人报官，没人追究，就像路边死了两只蝼蚁。
显然，神魂被抽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大家都察觉到了危险，只是没人敢说破。
“先回驿站。”离殊沉声下令。
青丘在中转站有常驻驿站，位置僻静，禁制齐全。一行人刚安顿下来，密室里的传讯玉符就亮了起来，是青丘女帝的回信。
离殊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密室，反手布下三层神魂禁制，这才激活了玉符。
一道威严柔媚的女声从玉符里传来，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你传回来的纹路，本座在先祖秘典里见过残页。”
离殊心头一紧：“女帝，那到底是什么？”
“秘典不全，只有只言片语。”女帝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三万年前，青丘有三位帝境先祖联袂参加万载拍卖会，只回来了一位。那位先祖回来后闭关百年，最终神魂枯竭而亡，死状与你描述的凌岳一模一样，识海空空如也，连轮回印记都没留下。”
密室里一片死寂。
离殊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凉。
三位帝境去，只回来一位，最后还是死了？
帝境强者，寿元万载，神魂不朽，怎么会无缘无故神魂枯竭？
“那位先祖留下过东西吗？”她追问。
“只留下一面魂壁，上面刻了半句话。”女帝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入岛者，皆有痕。 后面的话，没刻完。”
入岛者，皆有痕。
离殊反复念着这五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还没入岛，只是截杀了天剑使团，只是碰了他们的入场令，就已经被烙上了痕迹。那真正入了岛的人呢？那些往届带着机缘回去的人，是不是身上也带着这道痕？是不是最后都会像那位先祖一样，神魂枯竭而死？
“女帝，那我们现在……”
“你先稳住。”女帝打断她，语气沉了下来，“秘典记载，并非所有入岛者都会出事。三万年来，活着回来且寿终正寝的也不在少数。那道痕似乎只挑执念深重、神魂有隙的人下手。你身负血仇，执念太重，此行务必守住心神，不可贪，不可争，不可强出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归墟那边绝对不能碰。先祖遗言里特意提过，归墟是禁地，靠近者，无一生还。天剑凌岳要联络归墟暗线，多半也是查到了什么，才落得这个下场。”
“离殊明白。”
传讯结束，玉符光芒暗了下去。
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映着离殊惨白的脸。
守住心神，不贪不争？
她苦笑了一声。
三百年前天剑踏平九尾狐小世界，上万族人惨死，道侣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这笔血仇刻在她神魂里，刻了三百年，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她要是放得下，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拍卖岛星路上截杀天剑使团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
指尖冰凉，贴在皮肤上，却能隐约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温热，正悄无声息地蔓延着。像一颗种子，已经发了芽。
入夜，中转站依旧死寂。
星雾从城外漫进来，裹着淡淡的寒意，渗过窗棂，漫进房间。
离殊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她运转狐族镇魂心法，试图将神魂牢牢锁在识海深处，压下那缕异样的温热。可她越入定，识海里的声响就越清晰。
起初只是风声，细细簌簌，像星风吹过陨石带。
渐渐的，风声里夹杂进了细碎的低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阴冷刺骨。
再后来，低语变成了哀嚎，凄厉的、不甘的、怨毒的，无数道声音叠在一起，从识海最深处涌上来，像无数只手，要把她的神魂往下拖。
“谁！”
离殊猛地睁开眼，周身狐火轰然炸开，幽绿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棂半开，星风吹得纱帘轻轻晃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那哀嚎声还在。
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她的神魂里。
离殊脸色发白，指尖颤抖着取出一面魂镜。灵力注入，镜面泛起幽绿光芒，照向她的眉心。
镜光深入识海，映出浩瀚的神魂本源。而在神魂本源的最底层，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红色纹路，正像藤蔓一样悄然蔓延，已经缠住了小半缕神魂根基。
纹路之上，浮沉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藏着一张扭曲的脸，有天剑弟子的，有紫宸修士的，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哀嚎声，就是从这些光点里发出来的。
离殊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魂印……竟然已经种进她的神魂里了！
是什么时候？
是她触碰天剑令牌的时候？是凌岳神魂消散的时候？还是更早——从她拿到青丘那枚入场令的那天起，就已经被烙上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终于明白凌岳临死前为什么要自爆神魂了。
不是想拉她垫背，是想挣脱。
哪怕神魂俱灭，也不想被这道印记抽走，变成那些光点里的一员，永世沉沦。
就在这时，窗外的星空突然亮了。
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冲破层层星雾，从拍卖岛深处的方向冲天而起。光柱浩瀚无边，直插星海深处，瞬间照亮了半个星域，也照亮了整座中转站。
光芒古老、苍茫，带着一种俯瞰万物的淡漠。
像沉睡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
整座中转站瞬间被惊动。
无数道神识同时腾空，朝着光柱的方向探去。可所有神识刚靠近光柱范围，就像石沉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离殊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向那道熟悉的金红光柱。
光柱里翻涌着浓稠的光雾，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起起伏伏，顺着光柱缓缓上升，像无数条逆流而上的鱼。磅礴到恐怖的气息从光柱里散发出来，压得整座浮空城的禁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看着看着，瞳孔骤然收缩。
光柱深处，光雾翻涌之间，隐约露出了一面巨大的、淡金色的壁面。壁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纹路间浮动着无数名字，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有的正在一点点淡去。
她的目光扫过其中一行。
虽然隔着千万里，虽然光雾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
天剑凌岳。
名字后面，没有注释，没有评语，只有一点极淡的金红光点，正慢慢融入壁面之中。
离殊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忽然想起了先祖刻在魂壁上的半句话。
入岛者，皆有痕。
后面没刻完的，到底是什么？
光柱还在持续亮着，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映在她惨白的脸上，也映在她眼底深处，像一道永远也洗不掉的烙印。
她不知道那面壁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已经被刻在了上面。
她只知道，这趟拍卖会，从她踏出青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机缘了。
是劫。
而她，已经退无可退。
——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