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纸那行 `地面代价:不可低估` 一露出来,连屋里的风扇声都像轻了一层。
第五课室里没有谁立刻开口。
因为这一行把很多此前还能拿“认识不同”“课次术语不同”“东弧想保地面干净”解释过去的东西,一下压成了赤裸裸的改账。
不是误判。
是明知道高,改成低。
明知道会落,写成可控。
这就和第一卷里很多人为什么最后会被拖进十七线,是同一种手法。
只是场地从病区、地下站和旧主账,换成了东弧第五课。
男人把覆膜表慢慢压回去。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第五课不急着让人先看 BR-03 本体。”
“要先看这张表。”
“不然你们只会以为东弧还在争名。”
“其实第五课争的,早就是怎么把一口东西改成能继续用的样子。”
沈微白把那张底纸拉近一点。
“原纸是谁写的?”
“我。”
男人答。
答得很平。
像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认过很多遍,不需要再起伏。
这一下,连邵泽川都明显怔了怔。
“那你还让它摆到现在?”
男人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怒,也没有辩。
“因为我当时只守得住原值,守不住改值。”
“表往上走,字会变。”
“而我坐在第五课,只能尽量把原值和底纸压着不丢。”
这就很东弧。
不是没人看见。
不是没人记原值。
是整套系统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你还保着底纸的时候,把现行表改成另一种能继续用的版本。
这甚至比灰市更让人无力。
灰市至少很多地方坏在明面。
东弧则是一边保留原值,一边继续按改低后的现值往前跑。
像一种更文明的双轨作恶。
陈照野问:
“你叫什么?”
这还是他进第五课室后第一次正式问这个男人的名字。
男人摘下眼镜,拿袖口很慢地擦了一下镜片边那道裂纹。
“费知远。”
“以前这里的人,叫我费课长。”
课长。
不是老师,也不是站长。
就是东弧这套课室逻辑里最合身的旧称。
费知远把眼镜重新戴回去,继续说:
“第五课原来不是为了把深口练成课。”
“是为了让那些真要碰到它的人,先学会不把它认轻。”
“可后来上头觉得,既然一批批人都要过这门课,不如让它再往前多走一步。”
“多走一步,就成了现在这样。”
多走一步。
很多坏法,都是这么长出来的。
不是一开始就大幅越线。
只是有人总说,再往前一步,先解决眼下,后面再慢慢补。
补着补着,五里成了后格残层,白棚成了祖师壳,东弧则成了一张把现行值改低的课程分配表。
沈微白没有停在愤怒上。
她更快地往下问:
“谁现在能动这张现行分配?”
费知远答:
“课务能提。”
“见后人能压。”
“真正落字的,是上头那间‘示范室’。”
示范室。
又是一层壳。
课、件、问之外,这里还有“示范”。
邵泽川低声骂:
“我就知道第五课后头那扇门,不是只通课室。”
费知远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没进去到底,是对的。”
“那时候你要是再往里一步,八成就得先学怎么给低阶课次示范‘可控外摆’。”
“学会了,你今天也不会再回第五课。”
这话比骂更重。
因为它点透了邵泽川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卡在“跑过课、没到底”的残位上。
他没进去到底,不只是因为没过。
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没肯把自己变成下一轮坏课的示范手。
陈照野问:
“示范室里现在是谁?”
费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坐里头的,不是东弧旧人。”
“是外接的。”
又是外接。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三个人心里都同时沉了一下。
五里被外头学坏。
白棚拿外头搭壳。
东弧第五课又开始外接示范手。
这说明“真正还在开口的人,不在地面”那句话,仍在一层层往地面找更顺手的手。
费知远继续道:
“他不常来。”
“每次来,只做一件事。”
“把那些本来该写高、该写慎、该写不得轻落的值,改成足以继续开示范课的样子。”
沈微白问:
“名字。”
费知远看着她,慢慢说出三个字:
“杜衡。”
这一次,连陈照野都是真正怔住了。
不是梁。
不是鲁。
是杜工。
那个第一卷里一直站在电气排险、手动断路和旧地磅旁通边缘上,看似最多只碰到站端流程的人。
原来他不只在岐零山和 K0-17 那边沾过手。
他竟然能坐进东弧第五课后的示范室,专门改写这种“外摆课次暂行分配”。
这就把很多第一卷里关于杜衡知情程度的模糊地带,一下撕开了。
邵泽川下意识问:
“那个懂旧旁通、懂冷端补路的杜衡?”
费知远点头。
“他来这里,不用杜工。”
“他挂的是另一张课外名。”
“可手是同一只手。”
手。
不是签名。
不是职位。
是手。
这也正好和整本书一路走来的判断法扣上。
换名、换岗、换壳都容易。
手路不容易换。
沈微白慢慢把那张底纸压平。
“也就是说,现在第五课后面,至少有三只方向不一样的手。”
“费课长这边,守原值。”
“鲁成桂留下的改账法,在继续压低地面代价。”
“杜衡则在示范室里,把它真正做成能往下开的课。”
费知远没否认。
“差不多。”
“所以你们要续 BR-03,不是只续一口波幅。”
“还得先把这张课表从‘还能教’改回‘不能轻动’。”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桌上那只老点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条今夜记录:
`示范室:未散`
下面一行小字更轻:
`若要停课,先断示范。`
这就给下一步钉死了。
想碰 BR-03,不能只谈名字、谈原值、谈道理。
得先进示范室。
而示范室里,正坐着杜衡。
风扇还在头顶一圈一圈地转,那张覆膜表边角也跟着轻轻起伏,像原值和现值直到现在都还压在同一张桌上,谁也没真正把谁掀掉。东弧最可怕的地方,正是它连改低都改得像一种安静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