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覆膜表一露出来,邵泽川的手指先缩了一下。
像这东西他以前见过,或者至少听说过,却没想到会在今晚真的被摆到桌上。
陈照野没有立刻去拿。
这地方每一次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在你最想急着看时,先逼你收手。
他先看覆膜表边缘。
膜封得不整。
右上角起了个极小的白泡,说明这不是正式归档件。
是后来临时封进去、为了让人反复带着走也不至于磨坏的工作表。
换句话说,它不是历史证据。
是现在仍在用的现行表。
男人看着他这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
“不是旧案纸。”
“是现行分配。”
沈微白把表轻轻拖到灯下。
覆膜表内页分四栏:
`课次`
`外摆段`
`回幅耗值`
`地面代价`
最右边另有一条很窄的备注栏,写的不是标准化术语,而是很多临时补记:
`可演`
`不入主账`
`先借口`
`缓冲够`
`暂不落地`
越看越冷。
因为这几乎就是把一口原本该被慢慢认回、谨慎守住的深口,拆成了可以按课次分用、按耗值调度、按地面代价做审批的练课资源。
东弧这地方,比白棚和北四更完整的坏法,终于露了真正的账面。
沈微白直接翻到最中间。
那里果然压着一行熟得发刺的字:
`BR-03 / 外摆段 B`
后头接着:
`回幅耗值:低`
`地面代价:可控`
`备注:可供第五课后段示例,不入病区正账`
“可控。”
沈微白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冷得像刀背。
“谁写的?”
男人没有避。
“表头不是谁写的。”
“是几只手轮着改。”
“可这一行最开始给它落‘可控’的人,我知道。”
陈照野看着他。
“谁?”
男人没有立刻答名字。
反而先点了点那栏 `不入病区正账`。
“这句,是你们最该看的。”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东弧的习惯写法。”
“它是从外头借进来的。”
借进来的。
陈照野脑子里几乎立刻闪过第一卷那些病区主账、副账、拒签、退档和 `17-LINE` 一路缠出来的旧词。
东弧这张课次分配表,居然直接写上了“不入病区正账”。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张表的人,非常清楚一旦让 `BR-03` 那类外摆段真正落入病区正账,会在医院和地面留下什么痕。
第二,写这句的人,多半不是单纯东弧旧课线出身。
他同时懂病区账面和外摆课次。
沈微白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冷意终于彻底落稳了。
“有人把医院账法,借到了东弧第五课。”
男人点头。
“不是借。”
“是带。”
“他是从那边过来的。”
“来东弧以后,就一直主张把‘会落地、会记账、会出代价’的部分压低,先做课内外摆。”
“他说,至少这样,正面病区和地面站点就不会先响。”
这套逻辑,和“残问外摆”是同一条线。
先摆远。
先写低。
先不进正账。
眼前先干净。
后头再说。
陈照野盯着那行 `地面代价:可控`,指尖一点点发硬。
“是不是梁砚舟的人?”
男人摇头。
“梁更像站门外的人。”
“他会认这种表有用,但不一定亲手把字写成这样。”
“真正会把‘病区正账’这几个字借来,又懂怎么把地面代价写低的人……”
他顿了顿,才说出那个名字:
“鲁成桂。”
屋里空气像被谁轻轻抽了一下。
陈照野和沈微白都没想到,这条线会在东弧第五课室里,突然把第一卷末尾已经收束过的鲁成桂重新拖回来。
可再一想,又并不意外。
鲁最擅长的,就是“先让不该进正账的东西不进去”“先把后果写成暂不追、不另挂、可延后”。
她在岐零山病区和床位线里的那套“把坏东西往后口、外口、空口里推”的手,移到东弧第五课这种地方,竟然顺得惊人。
沈微白低声说:
“她不是已经……”
男人接住她没说完的话:
“她没常驻东弧。”
“只是来过。”
“来过不止一次。”
“留过字,也留过改法。”
“你们第一卷把她扯到明面上以后,东弧这边还紧过几天,后来又慢慢松回来。”
这就更危险了。
因为这说明第一卷那场本地收束,并没有真正切断所有地面旧手和更深层之间的流动。
鲁成桂不是终点。
她更像“病区账法怎么渗进东弧第五课”的一只中间手。
陈照野问:
“她现在还碰这张表吗?”
男人指了指透明膜最底下一行很不起眼的铅笔补字。
字不多,只有五个:
`旧改照鲁法`
写得很轻,像不想让人一眼看出来。
可就是这五个字,已经够说明问题。
不是她本人天天坐在这里改。
而是她那套“照低、照后、照不入正账”的改法,已经成了第五课表里还在沿用的旧模板。
邵泽川这时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我就知道。”
“上回他们让我看这张表,我就觉得里面那股‘先别进正账,先放课里过几轮’的味太熟。”
“可我当时没敢往病区那边想。”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没敢。”
“你是那时候还没证据。”
他说完,忽然把覆膜表从中间掀起一点。
原来膜下面还夹着另一张更薄的底纸。
底纸不像现行分配表那么整。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被删改前的原值。
其中 `BR-03 / 外摆段 B` 那一行,原始记录并不是:
`回幅耗值:低`
而是:
`回幅耗值:中高`
`地面代价:不可低估`
底下还有一句后来被整个磨掉、只剩半截的原批:
`一旦落错,先找病……`
病什么,不用看完都知道了。
病区。
病床。
病人。
所有第一卷那些被问句和挂口先碰到的地方。
第五课表被改低,不是写词风格不同。
是真把一口会往地面、病区和活人身上继续找替口的东西,硬写成了“可控”。
这已经不只是线索。
是现行作恶的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