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口里的风带着旧油和炉药香，一吹出来，顾铁衣脸色便更差了半分。
不是怕。
像是认出了什么自己不愿太早撞上的旧味。
燕沉舟回头看他：“你知道这里以前谁用？”
顾铁衣没立刻答，只盯着那具半塌旧甲胸腔里留下的浅槽看了两息，才慢慢道：“转骨台早年不是一家的点。天工司前身的外匠、散修甲师、军镇借修手、甚至一些不进山门的尸甲匠都碰过。后来为什么慢慢散掉，就是因为什么手都进，什么账都跟着来。”
“那现在这味？”
“像旧炉药，不像军修膏，也不像宗门那种净料。”顾铁衣嗓子发哑，“更像散匠。”
灰雀已经先一步贴到窄口左侧塌碑后头。
“里头没见明人影，但有活风。”
“什么叫活风？”
“说明不是死洞。”灰雀道，“里面不止一口气路，至少有两处开口，且有人近几日动过挡风板。”
纸匠看着那三石问手的旧半甲，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别急着进。
“认骨了，还不够。”
“还差什么？”
“差回手。”
燕沉舟立刻懂了。
灰白骨石下藏的那截薄骨片，算是台里人告诉外头：“这回来该认骨。”可你认了骨，不等于里头就肯把你当自己人放进。旧匠点最怕的是来人会选路，不懂手。认骨只是第一层；第二层，还得让里头人知道，你是真带着骨上的旧认来，不是从别处捡块骨石蒙路。
顾铁衣低声道：“看甲腿。”
那具半塌旧甲只剩一条还连齿盘的腿。燕沉舟靠近了才看见，腿骨外侧两块挡板并不是对齐的，左高右低，像有人故意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错位。
这不是坏。
是手。
而且是偏手。
顾铁衣道：“把右板往里压半分，再回一记。”
“回多少？”
“别回满。”
燕沉舟半跪下去，手指搭上那块发冷的旧板。板边沾着的新灰还没彻底干死，果然是最近被人动过。他按顾铁衣说的先把右板往里压。压到半分时，齿盘里传来极轻一响，像里头一只很老的卡齿刚被碰醒。
紧跟着，他没把板推到头，而是往回轻轻带了一口。
只一口。
不像开门。
更像告诉里头：“我知道这里不该整压。”
这一下回手做完，半塌旧甲胸腔里那道浅槽忽然轻轻一弹，原本空着的最深处竟从里头顶出一小截卷纸边。
周四水差点惊出声，被灰雀一眼瞪了回去。
燕沉舟伸手把卷纸抽出来。
纸很旧，外层却新添过一圈薄蜡，显然是怕它在这山口受潮烂掉。展开后，纸上只有四个字。
“单手进台。”
灰雀抬眉：“只让一个人进？”
纸匠点头：“这就对了。里头的人不信外头一群。”
顾铁衣看着那四字，眼底那点阴沉反而更实了一层。
“不止是不信。”
“什么意思？”
“单手进台，是旧转骨台接危活的时候才用的话。”顾铁衣道，“说明里头人看出来了，咱们带着的，不只是半图和伤人，还带着很重的旧认。”
转骨台里头那位，已经从山风、旧药味、三石认路和这一具摆在口上的半甲里，把他们大概看透了一半。
燕沉舟没迟疑：“我进。”
“我跟。”灰雀几乎同时道。
“纸上写单手。”纸匠抬手拦她，“你若硬跟，只会让里头人觉得这群人听不懂规矩。”
灰雀啧了一声，到底没再争。
顾铁衣却忽然开口：“不是你。”
燕沉舟一愣。
“单手进台，进的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会看路的。进的是骨上最乱、手又最稳的那个。”顾铁衣看向唐七，“这回先进去的该是他。”
所有人都看向唐七。
唐七自己也愣了两息，才低声道：“我？”
“你胸前那口尾认没散净，断页后它却没继续咬你，说明它跟这山外旧台之间，可能本就还隔着一层没走完的路。”顾铁衣道，“再加上你这一路是被旧路写坏过半截、却还没整死的人。转骨台见这种活，反而比见一个骨头太净的人放心。”
纸匠听完，也点了头。
“沉舟进去，里头多半先防残律钉。唐七进去，台里人先看的会是那点尾认。”
这差别很大。
一个是旧页身上掉下来的麻烦。
一个是旧路没彻底收走的半活件。
后者更适合敲第一口门。
唐七沉默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进去了呢？”
“先别认任何完整名字。”顾铁衣道，“先让他看你胸口，再让他看手。若对方先问‘哪里来的’，你只说‘页后断路来的’。若问谁让你来，不要先说我，也别先说燕照。”
“那说什么？”
顾铁衣看着那纸上的“单手进台”四字，低低吐出一句：
“说‘后人先护活口’。”
这便不是随便押一句了。
这是拿页背后亮过的话，去试台里那人到底跟哪一层旧账近。
若对方听得懂，门才算真开半口。
若听不懂，今天这转骨台，便未必真是活路。
唐七点了头，抬手把衣襟重新压紧，独自朝窄口里走去。
他一进去，风便像把人整口吞了一寸。
燕沉舟站在外头，看着唐七背影一点点没进窄口后的灰暗，心口竟比自己往页心冲时还紧。不是怕打不过，是怕里头那位若真和顾铁衣、燕照、北后二口、页心、转骨台这些旧东西全有牵连，那他们到山外第一步撞上的，便不只是新地方。
而是另一口更大的旧账。
等了约莫半盏茶。
窄口里一直没有动静。
周四水掌心全是汗，几次想往前探，都被纸匠压住。灰雀蹲在塌碑后，耳朵几乎快贴进石缝里。顾铁衣靠墙闭着眼，像在省每一口气。
终于，窄口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扣响。
一下。
停。
再一下。
顾铁衣眼皮猛地掀开。
“骨台开了。”
可他话音刚落，窄口更深处那两声木扣竟又补了第三下。
这第三下不重，位置却更靠里，像先前开的是外槽，这一下开的才是台里真正收人的那一层。顾铁衣听见这第三扣，眼神立刻沉了：“不是普通让路。”
“那是什么？”周四水忙问。
“是认骨后又认了尾。”顾铁衣盯着唐七胸前，“说明里头那位不止看出来咱们带了顾手、半图和断页后的旧认，还认出你身上那口尾认不是散货，是能继续往后接的活尾。”
唐七听得心里一紧：“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不是。”纸匠接了话，“是后头要谈价。”
灰雀啧了一声：“山外这些旧匠点果然跟城里一个德行，开门都不白开。”
顾铁衣却摇头：“这回未必是拿人情、拿命价。更像是里头那位一眼看出，咱们带来的东西会把转骨台原本死着的那点旧托也惊醒。所以他得先多开一层，给自己留退路。”
燕沉舟听完，反倒定了半分。
能知道给自己留退路，至少说明里头不是死规矩，也不是谁先到谁说了算的蠢人。这样的人虽然难打交道，却更容易讲手、讲因由、讲活口值不值得先护。
灰雀蹲下，从那具半塌旧甲胸腔里又摸了一把灰，指腹轻轻一捻，忽然道：“里头刚开这一层，不是一个人走的手。”
“什么意思？”
“一个人扣木板，两个人挪重件。”灰雀把灰屑弹掉，“不然这口窄风不会一下子多出一股更深的药炉热。”
这话让众人都静了一息。
转骨台里，不止一个人。
而且还不只是守门老匠和几个杂役。
那便意味着，他们撞上的不是一座荒废遗址，而是一处真还在运转、真还有人用旧手路活着的山外匠点。
燕沉舟盯着那道窄口深处多出来的热风，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黑炉城里那些旧路、页后、北后二口和试炉台底，所有东西都在往里吞、往下压、往死处写。可眼前这处转骨台，哪怕同样是旧匠点、同样一脚踩进去就知道不干净，它给人的第一口感觉却是“还在修”，而不是“只剩拿来吃人”。
这差别不大。
却足够让人对后头那扇门，多压一口不那么绝望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