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岳山外的风,比黑炉城边上的风更硬。
不是因为更冷。
而是山里没那么多灰、热、页、名、册给人缓劲。风一过来,石头是石头,铁是铁,人的伤和疲也都得实打实地落在身上。
山外第一夜后半截,谁都没睡实。
顾铁衣伤口里的回手链旧认一到下半夜便开始发作,左腕那圈黑纹像细细的活线往上爬。燕沉舟、纸匠和灰雀轮流压了三次,才把那股往骨里钻的劲勉强按住。唐七那边也不安生,胸前那口断页后残下来的尾认虽没再热,却总在夜最静的时候一抽一抽,像井底还有谁隔很远在拽那一点没死透的旧尾。
到天刚蒙亮,顾铁衣便先撑着坐了起来。
“走。”
灰雀正靠在塌木架后啃硬壳野果,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再多喘两口,像是要先被风吹折的人,还急什么。”
顾铁衣没理她,只看燕沉舟:“半图给我。”
燕沉舟把那卷旧甲图递过去。
顾铁衣没有全摊开,只把最靠外那截转骨台旧记露出来,又借晨光把图拿得斜了点。先前几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那道像旧匠炉的标记上,这回角度一换,图纸背面的烧痕里竟又浮出一小截很浅的点线。
两点一折。
一点横挑。
周四水盯了半天也没看懂:“这是什么?”
“看守记。”纸匠先答了出来。
“什么意思?”
“说明转骨台遗址不是空着等谁去捡的。”纸匠道,“至少当年留图的人,默认那边还会有人守、有人用,或者有人隔一阵回来点检。”
顾铁衣点了点头:“燕照那时候就说过,断岳山外有些旧匠点,山里山外都不算,宗门、矿队、散匠、旧甲贩子谁都碰一点,谁也吃不整。转骨台就是其中一处。”
燕沉舟问:“离这儿多远?”
“快走半日,慢走一整天。”
“追兵会不会先摸过去?”
顾铁衣抬眼看他:“会。”
这答案一点都不安慰人,却很真实。
北废井这一口既然被燕照、顾铁衣、甚至后头闻人家的旧暗手都碰过,转骨台那头便不可能完全没有人知道。昨夜断页一炸,凡是对外路和旧匠点稍有点数的人,都会往那些能“藏半图、藏伤人、藏旧认”的地方去猜。
灰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那咱们还去?”
“去。”燕沉舟道,“不去,顾铁衣这口伤、唐七这点尾认,甚至我脊骨里那枚残律钉,后头都没地方先压。”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卷前十章那个只会在旧甲铺里修别人断指的小子会说的话了。那时候他想的最多是“怎么躲过一场查验”“怎么把一具甲补到不穿帮”。现在他嘴里说出来的,却已经是“尾认怎么压”“残律钉怎么压”“旧认怎么不先反咬到活人”。
他是在被逼着往前长。
顾铁衣看着他,没夸,只道:“那就别磨嘴,走。”
众人简单分了前后。
灰雀继续探路。
纸匠居中看图辨旧记。
周四水扶唐七。
燕沉舟和顾铁衣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盯四周有没有回摸上来的脚印、掉石和折枝。
山路起先沿废矿旧轨而行,走到第三处塌桥后便彻底没了人工修整的样子。前头全是乱石、半人高的枯草和被山雨冲得露出来的黑铁脊。再往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些很老的人工痕迹:插在石缝里的断销钉,埋在土里的空套环,或被人砍平一半的立木桩。
都是旧匠路的东西。
不是给大车走,也不是给宗门正路用。
是给背甲件、拖残匣、运试骨、送脏手的人留的。
唐七边走边低声道:“这路有点像黑背道外翻出来的味。”
“本来就是同一类人走出来的。”纸匠头也不回,“只不过炉城那头是往里吞,这边是往外吐。”
快到正午时,灰雀忽然抬手示警。
前头是一道两山夹出来的窄口,口子不宽,却正好能把去转骨台的旧路卡死。窄口左侧立着半截塌碑,碑上字早掉光了,只余底下一圈像被铁爪反复刮过的印。
右侧则伏着一具旧甲。
不完整。
只剩半身骨架和一条还连着齿盘的腿,像很多年前被人故意摆在这里当路障。最怪的是,它胸腔开着,里头压着三块颜色不一的小石头。
灰雀蹲下看了看,脸色沉了:“新摆的。”
“怎么看出来的?”
“石头底下灰还没结死,腿骨上也有昨夜露水痕被人抹过的印。”灰雀道,“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过这口窄路。”
纸匠看见那三块石头,却先皱了眉。
“不是单纯拦路。”
“像问手。”
周四水一听便有点发毛:“什么叫问手?”
纸匠抬了抬下巴,示意燕沉舟去看胸腔里那三块石头。
最左一块黑,带油亮。
中间一块灰白,边口有水线。
最右一块发红,像烧过。
燕沉舟盯了两息,忽然道:“黑是件,灰是骨,红是火。”
纸匠嗯了一声:“旧匠点认来路,常不先问人名,先问你手里带的是什么。件、骨、火,三里选一。选对了,后头路会松半口;选错了,要么前头空,要么把你引进死岔。”
顾铁衣声音发哑:“转骨台这种地方,多半认骨。”
“因为它叫转骨台?”
“不止。”顾铁衣看着那具旧半甲,“若它真还是旧看守手在问,那它看的是你来是为了藏件、修骨,还是借火毁痕。咱们现在最急的,是人骨上的旧认,不是件,也不是烧。”
燕沉舟蹲下,把中间那块灰白小石取出来。
石头底下果然压着一道更细的浅槽,槽里有新近放进去的一截薄骨片。骨片上没字,只在边口轻轻磨了一道小坡。
顾铁衣看见那道坡,眼神一沉。
“顾手。”
“你留的?”
“不是我留的,是学我留的。”顾铁衣道,“比城里那些拿我偏手续页的人干净一点,也更像是留给后来人看的。”
这便又把局面拧得更紧。
转骨台外,已经有人先到。
而且不是纯敌,也未必纯友。
那人知道顾手一点手法,也知道该在三石问路底下压一截“认骨”的薄片。他是在告诉后来摸到这里的人:
这路没死。
但里头有人。
燕沉舟把薄骨片收进袖里,抬头看那道窄口深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点不该出现在野山里的熟味。
是旧油、铁粉和极淡极淡的炉药香。
转骨台,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