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子昨天又被赶出去了”,
“谁啊?”
“还有哪个啊,住A栋那个,整天神神叨叨的,家里儿子都容不下他了”。
电梯运行的嘈杂声音从每次进入都会环绕耳边,前面两位大婶不知是否也被这噪音迷惑,忽视了站在后面的我,悠然地探讨着家长里短。
她们口中的那个老头我倒是熟悉,同我一样是这个小区里最早的一批住户,在我那古早的记忆里他还是个穿着上世纪着装,有着几分形象打扮,在邻居中口碑风评都还不错的中年男人形象。
如今过些岁月回来,若不是听人八卦点名道姓,还真难以将他如今的状况与记忆中的印象联系在一起。
“是他啊,他昨天还跑到我们B栋楼下打滚,满身都是泥巴,还对着从大门出来的人傻笑,最后被保安拉走了,他会不会是精神上面有点问题啊”。
“那可不是咋滴,我就告诉你啊,你千万别跟其他人说,我听说啊咱们小区的那些事,像是什么深更半夜的鬼叫,内衣裤不翼而飞,地下车库的不明响动等等,全是他一个人干的,只是现在监控没有拍到他的证据,拿他没有办法”。
“也是苦了他的孩子摊上个这样...诶?走走走”,
或许是电梯到站后运行的噪音消失了,前面两位才注意到后面还站着一个我,慌慌张张溜了出去。小小过场我并未理会,只是第一次完整听完其他人在背后的蛐蛐,心里还是会感觉有几分的不自在。
仔细想想刚才的两位大婶,无论是话语还是背影都很陌生,加上这个小区老邻居们陆续搬走和越来越多的出租广告,想来先前那两位也是新搬来不久,若是以前的熟人倒也不必背着我这般。
楼下小卖部是儿时我最喜欢去的地方,还记得小时候的那里,是整个小区里最华丽最清洁的地方,销售的商品也是物美价廉,常常与儿时的同伴在这里嬉戏打闹,甚至还拿着我们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在这里存了一个小金库以供我们随取随用。
幸运的是,小时的记忆并不像中学时期那般深刻,也不及出入社会后那般朦胧,全都变成了最美的影像刻入了我的脑海。
可是如今再探故地,曾经洁白反光的瓷砖已发黄昏暗,庞大的门扉早已破烂,空调中吹出冷气不如以往那般清新更多了霉菌的气味。收银台前坐着的店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早没了原先的模样。曾经一起玩耍的同伴给自远赴他方,没有了那些熟悉的东西,不知眼前这露破的门店是否还记得我小时的身影。
顺着小时的印象我熟悉的来到曾经摆满零食的货架,如今这里换了种类,净是些我不会买到的东西,小时那五角一元的快乐一去不回了。
走到收银台前,店员正叽叽咕咕小声说些什么,我不爱旁听他人的谈话,却也听到了“老头,光拿,不买”的词汇。
我为我的商品付了钱,没想到短短几年这个小地方倒是追上了大城市的物价,有些吃惊的看着支付出去的价格,思索着是否自己早就和社会脱了轨。
出门右转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行走的姿势却未发生太大的变化。我顺着身影的行迹走去,果然在一个楼梯的角落看到了他。
“叔,你在这里干啥”。
我走进前去仔细看着那个身影的面庞,他的脸上有些邋遢,头发也许久未剪卷曲着耷拉在脸上,但我还是凭着过去那些不清晰的回忆认出了他就是这几天其他人茶余饭后闲谈的那个老头儿。
他听到我的喊话抬头看我,当对上我的目光时,我清晰的看到了他眼神中的那一丝闪躲,不过很快地,他便笑着应到,
“小X啊,多久回来的,你看你现在真是长成了个大小伙了,我第一时间还真没认出来嘞”。
他的话语难掩高兴与激动,像是看见了久别的故人,突得从楼梯台阶上串了起来,一只手下意识的想要拍我的肩膀,却又进行到一半将手缩了回去,而我眼角的余光也真实瞧见了他那手上还未干透的泥巴。
“你看这好久没见了,我这有点激动,你等我回去换个衣服,叔请你到外面去吃饭”,
说罢他转身便要向楼上走去,脚上带着泥土的靴子已经踏出一半,却被我抓着手臂拦了下来,
“不用了叔,我刚刚才吃过饭下来溜达溜达,下次吧下次”,
在我那小时的印象中,这位邻居叔叔没少给我们这些小孩子买过零食,也因此常常被家长们抱怨,后来便买的少了,多是自己做些玩具给我们玩,但若有小孩子主动向他要零食,他仍然会给,所以常常被人说衣冠穿得端正,小孩子的牙口全是被他害了。虽然当时他与我们交流的情景已忘记的差不多了,但确实不是如今这邋遢的形象。
“欸,这才几点啊,你这小子怎么吃得这么早,嘿嘿嘿,没事我那里还剩些上好的烟酒”,
说着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崭新的烟盒,做着就要从中抽出一根,
“叔,我不会这些的,你收着吧,我刚从超市买的冰水,现在天气热喝喝吧”,
他将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显得有些急促,终于将那泥巴擦得干净,赶忙接过水去喝上一口,
“好好,好久没和冰的了,自从上了年纪,都只敢喝温水了,这冰的啊,嗞,喝了脑壳痛”,
“那是你喝的太急了”,
我笑着说到,
“叔,这衣服上的泥巴是?”
近日来的一些传言总是让我有些困扰,虽然自己不爱掺和别人的事情,但已经见到了本人,也是忍不住询问,
“嗨,这个不是这几年搬出去的老家伙们越来越多了嘛,以前那些他们在小区楼下绿地养的个那些小花啊草啊的也没人打理了,原本开的好好的,现在蔫了吧唧的,我就想着要不我给他们养着吧,但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懂那些,就整的浑身都是土了,家里面也天天抱怨我整的一身脏,那新来的物业也不管,我一去就要赶我嘞,不像以前喽”。
他的话中有些自嘲更多的却是执拗,仿佛是再用这种方式守住曾经的一些念想,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像远方,那是曾经小区里最大的一处花坛,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健身场所,只有周围还剩着一圈讲述着过去的存在。
我没有说话,想不到用什么语言劝他,我也没法帮他,我们都对抗不了岁月的变迁,而这岁月确实将曾经精神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别人看着邋遢的小老头儿。或许也就只有我这为数不多的“守旧派”还能再理解理解他神叨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