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岭大殿之内,已然被沌厄占躯的涂媚儿正端坐殿中,假意凝神闭关稳固修为。
倏然间天际云气翻涌,磅礴龙威遥遥压落。
她眸光骤然一抬,透过殿宇云海望向天际,轻声喃喃:“这飞来的白龙,气息倒是格外奇特,远比寻常龙族醇厚圣洁得多。”
微微眯眸凝神细看,洞彻肌理的视线穿透云雾,看清那龙躯鳞甲间暗藏的缕缕银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原来根本不是普通白龙。”
她指尖轻点殿沿,神色愈发玩味凝重:“有趣,诸天龙族谱系我尽数知晓,这般银龙异种,倒是生平第一次见。”
万里云落,莹白龙躯敛去风云,龙妙心化回人身,轻落于涂岭山门之前。
整座涂岭山青林静,灵气缭绕,处处皆是往日平和模样,看不出半分异常诡谲。
值守的狐族小卫见状连忙上前,恭敬抱拳行礼:“见过龙族族长!”
龙妙心温声抬手:“免礼。此番万族大集发生变数,涂王未曾赴会,我心下挂念,特地前来探望一番。”
涂媚儿早有旧规,龙凤麒麟三族族长皆是她毕生至交,向来视同至亲,莅临涂岭无需盘查、无需通传,可随意出入全境各处地界。
守门狐卫深谙这条规矩,闻言当即躬身退让,恭谨让出通路。
“龙族长请进。”
龙妙心微微颔首,步履轻缓踏入涂岭山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山林殿宇,神色平和,心底却暗自多了几分审慎。
她缓步穿过层层灵苑,行至主殿玉阶之前。
此刻殿门敞开,涂媚儿已然立在殿檐之下,笑意温婉、仪态端方,早早在此等候。
望见龙妙心身影,她眉眼轻柔扬起,上前迎了两步,语气熟稔亲昵:“龙姐姐,今日怎得有空莅临涂岭?快入殿落座歇息。”
龙妙心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眼前人眉眼依旧、气韵如故,肌肤神态、修为气息全然贴合原本的涂媚儿,可她的第六感却泛起阵阵微妙违和感——
一切都太过完美、太过正常了,平静得有些刻意,让人莫名心生不安。
龙妙心压下心底疑虑,温和摇头婉拒:“殿内便不进了,我不多耽搁。今日集境出现骚动、隔世石彻底崩碎,万族主事尽数到场统筹后续浩劫事宜,唯独不见你身影。我知晓你素来心性通透,从不会无故缺席这般关键场合,故而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你身子可是有恙?还是闭关出了岔子?”
闻言,假涂媚儿眉眼弯弯,一副温顺愧疚的模样,轻轻浅笑道:“劳龙姐姐挂心了。此番的确是我自身出了点小岔子。”
她故作无奈轻叹,语气真切自然:“我一心想着趁浩劫来临之前彻底补全九尾根基,趁热打铁冲击道主境,也好在终末量劫里替鸿蒙、替各族多出一份力。一时太过急功近利,闭关之时险些走火入魔。”
“好在我狐族本就一根筋、心性相对坚韧,我凭着一身执念稳住本源,反倒因祸得福,彻底突破桎梏。”
话音落下,她周身灵光轰然舒展,九条雪白狐尾自身后层层舒展、摇曳生姿,尾端灵光暴涨,下一瞬,第十条莹白剔透的狐尾缓缓破土而生,轻盈浮动在半空,灵力浩荡精纯。
龙妙心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惊。
她与涂媚儿、凤舞、麒烨同辈百万年,向来最清楚彼此根底盘底。
涂媚儿本就是四人之中修为最浅、根基最弱的一人,早年狐族衰败拖累底蕴,百年前才修复族群根基,更何况此前人族盛会之时,她为护君续缘自断八尾,本源大损、修为暴跌,伤势尚未完全愈合。
怎会在短短数日闭关,直接突破桎梏,踏出九尾之上的无上境界?
这份进境快得太过匪夷所思,全然不合常理。
龙妙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面上依旧扬起真诚的喜色,拱手温声道:“恭喜媚儿!鸿蒙狐族古籍有载,九尾为狐族极巅,九尾之上再生第十尾,便是狐族亘古未见的圆满道体!你此番因祸得福,修为大成,属实是天大的造化。”
假涂媚儿笑意温婉,从容开口:“此番能神速疗伤突破,还要多谢人族少君费心,特意送来仙宫九转还魂丹与人族蟠桃,至宝药力浑厚,帮我短时间补足损耗本源,才有机会顺势破境。”
龙妙心闻言心头骤然一凛,暗藏的警惕再度攀升。
她同涂媚儿相交百万年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无论人前私下,哪怕君续缘早已回归人族认祖归宗、身居人族少君之位,涂媚儿永远亲昵唤他安儿,从不会这般生分直呼官方称谓。
眼下随口改口,礼数周全却疏远冷淡,这般细微的习惯大变,愈发印证心中那股违和异样。
她面上不露分毫异色,照旧含笑:“续缘心思素来细腻体贴,惦记你的旧伤也是情理之中。对了,此番我登门,还有一事,续缘早前在孤独峰采摘君子兰,亲手编了花环托我转交于你。”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那枚素雅花环。
假涂媚儿淡淡勾唇:“他倒是有心。”抬手漫不经心接过花环,随手拢在掌心,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动容。
龙妙心心底又是一沉。依真涂媚儿的性情,花环满载年少相伴的回忆,是续缘一片心意,拿到此物定然心绪起伏,或是失神恍惚、或是眼底蕴着酸涩,绝不会这般淡漠从容,仿佛这件信物与自己毫无瓜葛。
疑虑再也按捺不住,龙妙心笑着往前半步:“你修为暴涨来得太快,我终究放心不下,让我替你把脉看一看根基虚实。”
话音未落,指尖已然稳稳扣住对方腕间脉门。
假涂媚儿眼底暗光一闪,不动声色收敛体内混沌邪气,刻意调整自身血脉流转。
龙妙心指尖凝神探察,纵然对方遮掩周密,可她曾是龙族巫女,曾亲身赴极寒禁地封印上古邪秽,对阴浊邪气天生敏锐。
一缕极淡、藏匿在血脉缝隙中的混沌浊气,还是顺着脉搏钻入感知。使她心头巨震。
“龙姐姐,怎么了?莫非我身体存有不妥?”假涂媚儿眉眼含笑,语气如常追问。
龙妙心缓缓收回手掌,从容遮掩心绪:“无事,只是修为仓促突破,根基难免虚浮。往后切记闭关静养,慢慢打磨修为,切莫急于再去冲击境界。”
假涂媚儿颔首浅笑:“多谢龙姐姐费心挂念,往后我定会静心闭关,慢慢打磨修为。”
龙妙心压下满腹惊疑,拱手道别:“既然无碍,我便不多逗留,先行返程。”
“理应我亲自送姐姐一程。”假涂媚儿抬步便要相送。
“不必了。”龙妙心摆手阻拦,目光暗藏警惕,“安心留在殿中稳固修为便是。”
说罢她转身从容迈步离去。
途中,正巧与一名赶回大殿复命的狐族使者擦肩而过。
那狐族使者见状立刻驻足,躬身抱拳行礼:“见过龙族长。”
龙妙心淡淡颔首示意,步履不停径直离开涂岭地界。
狐族使者并未察觉异常,快步上前对着假涂媚儿恭敬复命:“涂王。今日万族集境商议已定,人族已然应允接纳万族无战力百姓迁入庇护,各族可安心整顿后方,全力备战终末量劫。”
假涂媚儿颔首道:“既如此,你即刻下去传令,规整族群户籍,统计族中老弱凡俗名单,按时登记造册,遵从人族安排分批迁移。”
“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狐族使者躬身褪去。
待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假涂媚儿面上温和笑意瞬间消散,眼底覆上沉沉幽暗。
她垂眸端详掌心那枚君子兰花环,低声嘲弄自语:“涂媚儿啊涂媚儿,那小子心里至始至终都记挂着你。可惜造化弄人,养母养子的名分钉死在前,纵使情深刻骨,终究没有圆满的机缘。”
话音落,指尖一缕狐火倏然燃起,素雅花环转瞬在明火里化为点点飞灰。
假涂媚儿唇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目光冰冷地望向殿外连绵的狐族群山:“不止他,你辛苦经营数年、慢慢重振起来的狐族基业,我也要尽数毁掉。我早已暗中挑选一批狐族族人,抽走魂魄炼制成听命于我的混沌战傀,悄悄布设在凤族、麒麟、龙族等灵妖部族地界外围。”
“你说我若趁各族迁徙路途之中,暗中驱使战傀半路截杀各族百姓,把血案全数栽赃在狐族头上,又或是待到终末浩劫前夕,下令战傀四处寻衅作乱,挑起狐族与其余灵妖大族的血战。你耗费半生心血才一点点挽回的狐族名望、在万族之中好不容易重建的信誉,顷刻便会土崩瓦解。你毕生所求的族群安稳,终将毁于一旦,你便乖乖困在神魂牢笼里,亲眼目睹一切覆灭。”
每一字都像利刃扎在识海深处,被禁锢的真涂媚儿心神崩裂,无尽绝望、悔恨与悲恸汹涌迸发。
化作滋养对方本源的精纯养料,被沌厄尽数吸收。
“安儿……族人们…….”
眼睁睁望着方才留存念想的花环燃作飞灰,满腔遗憾与束手无策的苦楚堵在心间,泪水不停淌落,偏偏半点声音也无法传出,困在肉身深处,无助看着自己半生守护的一切被沌厄步步算计、肆意糟蹋。
离开涂岭地界的刹那,龙妙心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镇定的姿态,身形一晃,全速御风疾驰,一路冲破云层,不敢有半分停留。
直至踏回龙族圣地结界之内,她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心头狂跳不止,后背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
“好险……方才差一点就露了破绽。”
她低喘着稳住纷乱心绪,眼底满是后怕与凝重,无比笃定方才那人,绝对不是真正的媚儿。
无论是性情、习惯,还是血脉深处潜藏的邪祟浊气,没有一处是她熟悉的涂媚儿模样。先前的温和、恭顺、修为暴涨,全是层层伪装的假象。
良久,龙妙心才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指尖凝起灵力,取出传讯玉牌,第一时间传讯凤舞与麒烨,将涂岭的异常状况、涂媚儿修为诡异突破、周身暗藏邪浊、性情截然大变的疑点尽数告知二人。
讯息发送完毕,她指尖悬在半空,静坐沉思片刻,神色愈发沉凝。
思虑再三,她终是抬手再度摸出贴身的传讯玉牌,眸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