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车帘时,指尖在帘缘停留了一瞬,像正在拆一封她已经知道寄件人是谁的信。她收回手,靠在车壁上,让暮色从车帘的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像一封正在被慢慢拆开的信,等她准备好了,再轻轻撕开封口。
京城官场的八卦发酵得比苏小满预想中更快。
先是裴砚之那位穿蓝官服的友人回去之后在侍郎府里提了一嘴,说裴大人后院有个姑娘,坐着吃瓜子看书,裴砚之自己在对面看书,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看着比那些说话的人还熟。侍郎府的人又把这话带到了茶楼,茶楼的人又传到了各府的幕僚耳朵里。到第三天,连宫门口的侍卫都听说了一句——“裴大人有心上人了。”
苏小满是在第四天下午才知道的。那天她去裴府校稿,裴砚之正好不在书房,他的一位同僚在廊下等他,看见苏小满进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过道,说了一句:“苏姑娘来了?裴大人交代过,您来了直接进后院就行。”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但他侧身让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是她”的确认感。
苏小满走到后院时,裴砚之已经在槐树下坐着了。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桂花糕,旁边还多了一碟瓜子——比平时多的一碟。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怎么没在书房?”
“有人来问事情,我出来避避。”
“问什么?”
裴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我你是不是我的红颜知己。”苏小满刚拿起一块桂花糕,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裴砚之放下茶盏,“不过那位同僚走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苏小满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不解释一下?”
“为什么要解释?”裴砚之看着她,“你不是我心上人吗?”苏小满嘴里的瓜子差点噎住。她拿起茶盏灌了一口,放下,看着裴砚之:“你什么时候这么直接了?”
裴砚之靠在椅背上,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影:“从今天开始。”苏小满握着茶盏,茶的温度透过杯壁慢慢渗进指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你就这么跟他们默认了?”
“默认比解释省力气。”裴砚之拿起一块桂花糕,“而且他们说的也不完全是错的。”
苏小满看着他。他坐在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灰衣,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和她第一次在街角遇见他的时候相比,他好像一直在朝同一个方向走。她放下茶盏:“那下次有人问我的时候,我也这么说。”
裴砚之咬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完,咽下去:“说我是你心上人?”
“嗯。”
他放下桂花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需要先把这句话放稳,再让它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上:“那也行。”
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输出了:“告白了告白了!虽然没有正式说‘我喜欢你’,但‘你不是我心上人吗’这句话就等于在说喜欢!而且他说‘从今天开始’——意思是以前不说是怕吓到你,现在不怕了!宿主你听到了吗!”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个字:听见了。系统:“那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苏小满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品尝一遍:“我刚才说了下次有人问也说他是心上人。”
系统安静了一下:“……那算反应吗?”
“算。”苏小满放下茶盏,“对他来说够了。”
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把几片已经开始变黄的落叶吹落在石桌边缘,其中一片落在她袖口上。她没有伸手去拂,裴砚之先伸手替她把那片落叶拿了下来。他放下叶子的动作很轻,隔着一碟桂花糕和两杯茶,他收回手时,手指在她袖口边缘停了一瞬。
他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来。今天瓜子还没吃完。”
裴砚之看了一眼那碟还剩下大半的瓜子:“给你留着。”
苏小满没有再多说,但她坐在槐树底下,把那碟瓜子慢慢嗑完了,像是刻意要把它们留到足够晚,好让那句“从今天开始”能有足够的时间在她心里落定。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小满站起来准备走。裴砚之送她到院门口,她正要迈出去时,他忽然从身后拿了一枝桂花递过来。枝上还带着几片叶子,花已经开到了尾季,但香气还在。他递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折的。“今天开得刚好。”
苏小满接过那枝桂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裴砚之,你有时候真的很会挑时候。”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院门口的花树下笑了笑,花枝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把几片花瓣抖落在门框两侧的纹路里。苏小满转身往外走,那枝桂花在她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句被收进袖口里的话,正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舒展开来。
系统在走出裴府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像是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每一个字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在记录里补了一行:“第一卷收束记录完毕。关系状态标记:从‘盟友’经过‘暧昧’进入‘默认’阶段。下一卷预期方向:朝堂线开启前,感情线的位置已基本固定。”
苏小满走回苏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把那枝桂花插在案头的空花瓶里,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那枝桂花的香气吹散在整间屋子里,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枝桂花最末端的叶片,指尖触到叶脉清晰而完整的纹路。明天确实还会去,因为瓜子还没吃完。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桌上诗册的封面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那枚玉佩还在原处,像一枚已经盖好了但还没寄出的信封,正在等收件人地址被写上去的那一天。